空空幻 · 梧岗主人 · Chapter 11 of 17

第十回 适维扬空怀旧约,至武林喜订新盟

传硕公版书

第十回 适维扬空怀旧约,至武林喜订新盟

诗日:

飘零个个恨无缘,默抚情怀倍黯然。

去日已欣谐白发,来时无复睹红颜。

鸾飞镜缺三秋月,凤去云遥万里天。

唯有红园屏许射,未知赤线果能牵?

话说花春既令尼僧去整理爨肴,遂住在房中,与悟凡谈不尽别后离肠。说起香莲庵改了碧梧禅院,这一座幽雅精致的好所在,可惜被和尚占住,慧源及众尼等亦渺不知去向。悟凡此际,不禁抚今迫昔,忆故旧之飘零而怆怀不已。看看日色已暮,老尼把夜肴备好,和盘托进。花春问以烹庖之何速,尼僧答道:“村店中盘飧可给,水酒堪沽,故便于备物,但恐粗粝难堪,不足以适贵人之口,祈勿见罪。”花春道:“惊动宝庵,已深歉仄,又承老师太费心,多品杂陈,甚不过意。”那尼僧放下杯箸,径自出去,只有悟凡在房陪饮。只因乡问食物,烹庖得不甚精洁,即沾来之酒,哪及得香莲庵中昧厚醇温、清香税郁的佳美?以及器皿动用物件,哪一样及得香莲庵中的萃美精致?二人感物兴怀,愁肠又触,只得将酒肴勉强用须,唤小尼进房掇去。

花春因一路而来,旅店凄凉,孤舟独宿,久旷于女色。悟凡虽然抱病,亦因自香莲庵逃避以来,巫山久隔。此日见花春在房,禁不住一腔欲火,遂把房门闭上,款赴阳台。只因悟凡病后,精力空虚,又以暑溽难禁,汗淋如雨,故未及久战,早已恹恹一息,神气俱疲。花春虽在情兴正浓,却又怜她躯微骨瘦,遂止戈矛,意欲安寝。因庵外蛙声嘈嘈振耳,直至四鼓方才睡去。

明日清晨起身,因访美念急,不敢久留,遂辞别悟凡。命她安心在此度日:“倘有飞灾,自能为汝遣救。”我一到家中之后,仍欲北上,不消数月,再过此问,定进庵与汝一会。倘有幽雅名庵,即当修书荐汝人庵。此间不可安常,只可处变,宜保恤身体为要,不必填愁积闷,徒耗精神。此二语是药石良言,须当谨记。汝已为我狼狈至此,吾乃不为携提,把前情付诸东流,天壤间断,无此薄幸人。言罢,各个涕泪。当家送出庵门。又到船中取了十锭银子,令家童送到庵中,布施装修佛像。

是日,开了船,一路往南浙而来。有事则提,无事则缺。在路行程,无甚耽搁,心中暗暗疑虑到:不要广陵西河之美人,亦有变端?儿如花正妍而雨打,月方皎而云遮,空令我作了一场春梦?又转念到:天下事,亦断不至此。岂有风波陡起如四美者?若彼美而亦有变故,岂真彼苍不欲留一佳人以配我花春乎?纵天下之事故不尽可凭,而吾生之缘姻岂无足信?则亦唯信诸佳人之必配才子,才子之必得佳人耳。花春在路,时以此念存于胸中,故反把疑虑之一心,尽皆抛去。

不一日,到了广陵,仍寻到逢家寓处,将行李运上安放,向店主人道:“逄老爹,你可认识小生否?”店主人定睛细视道:“确是有须面善,却一时记认不出。”花春道:“小生嘉禾人,去岁秋间在你宝店中耽搁多天,承蒙厚情,曾在里边这一间精洁坐室中下榻的。”那主人省着道:“是了!莫非进都会试的花相公么?”花春点酋称是。店主人道:“吾们做了这须贱业,招接商客甚多,记性却又不好。去岁与花大爷盘桓数日,竟一时认识不出,殊觉可笑。”花春道:“我此番到来,虽耽搁不久,却因僻性好静,仍欲暂借内室,约住数天,未识还肯容纳否?”主人道:“花大爷既爱僻静,这又何妨!”就命家童把行李搬进,店主引前,同花春径人内室。略谈几句,店主因有冗忙,遂自出去。

花春坐下未几,觉有一种清香之气,扑鼻吹来。因向庭心一望,见那边有数盆白芙蕖,盈盈绿水盛着,开得鲜艳异常,甚觉可爱。静坐窗沿,只是对荷赏玩。不知花春之意,一半是看荷,一半实注目在那旁楼上,急欲得凌霄一晤,以慰半载离愁。

心中想到:以吾之品望,俯就彼之门楣,自尔一说即成,不比得别处之艰难委曲。但与她一别经年,实欲一睹玉容为快。你看庭中绿荷盛放,正宜轻摇纨扇,倚楼赏鉴清芬,为甚闲窗寂寂,空有妒玉人之莲花,而无赏莲花之玉人?心殊恋恋,意者暑溽难禁,玉人恤体,闲睡罗帏,故未得临窗眺望。移时晚风徐拂,荷净生香,于寂寞黄昏之后,未必不纳凉倚槛,爱扑流萤,则月明人静,正可与玉人一诉离怀,慢伸别款。

既至此间,亦何虑天涯咫尺哉。因闲坐无卿,集唐句咏《白莲》四绝,诗曰:

其一:

靓妆才罢粉痕新,留着双眉待画人。

入夜便宜明月满,珍珠帘外净无尘。

其二:

娉婷仙子曳霓裳,懒对菱花晕晓妆。

白玉帐寒鸳梦绝,暖风送过一团香。

其三:

珠箔银屏迤逦开,莲花为貌玉为腮。

水晶帘外微风起,疑是嫦娥月里栽。

其四:

荚蓉面上粉犹残,半是羞人半忍寒。

今日分明花里见,晓妆初罢倚栏杆。

少顷,用过夜餐,候至更初月上,唯是静倚栏杆,专望那旁有须影响。岂知风弄竹声疑佩响,月移花影似人来,梦想空思,竟做了待月西厢的君瑞,寸尘更深,而玉人究杳乎莫接。心中疑虑到:莫非此女守志不坚,谨遵父母之命,竟另订丝萝,已为鹊巢之处乎?然以去年临别时,订约谆谆,誓同生死,谅不菲情至此!况彼不过一平户女,岂有豪门巨族,愿缔朱陈?所来聘纳者,亦不过庸夫俗子,焉能人凌霄之目,甘背旧约而适身于彼?此亦可为凌霄信也。想必因偶有微恙,静卧绣床,否则因有事故,往眷族中去了,亦未可知。吾明日往梅婆处,探问濮小姐消息。只要乘问一探其故,彼自然深悉。想念许久,只得步进里边,将窗掩上,闷闷地睡了。正是:

浇愁须得酒千觞,玉漏沉沉夜未央。

月影栏杆人不见,隔帘风逗菱荷香。

花春睡到次日,绝早起身,家童唤起,命催店家早备晨餐。未几,用过饭,出了店门,一径往梅柳巷梅婆家中来。到了门首,一扇篱门,却是虚掩在上。花春举手推开,径往里边进去,叫道:“梅妈妈可在家么?”只听得娇声滴滴应道:“母亲方才出门去了。有甚言语,待家母回来通达便了。”花春道:“我有紧要言语,要与梅妈妈而讲。”正说之间,见里边门首有人一影,正待细瞧,即不见了。花春也不放在心上。未几,见门内步出一美人,虽无倾城之色,而丰姿袅娜,甚觉可人。纤纤玉手,持了一盏香茗,轻启朱唇地叫道:“相公请茶。”花春不待其放下,就举手接过道:

“轻造贵府,已属不当,何以又劳姐姐费心。”那人道:“相公之言,何过谦若此。这粗茶是极便的。请问相公尊姓高名,府居何处?”花春道:“小生浙江嘉禾人,姓花字盒谷。去岁秋间,曾到你府上的。”那女子道:“莫非就是进都赴试的花相公,假装了……”那女子说出“假装”二字,遂顿住了口。花春见说,已明晓其故,遂言道:

“小娘子有话何妨明说,奚必欲吐仍茹。”那女子微笑道:“假装女子混入梨园者,莫非即是相公么?”花春笑而不答。那女子道:“自相公去后,累家母受尽许多惶悚。濮老爷竟不准交还身价,要家母追寻原人,屡欲加罪。幸赖夫人、小姐力劝,得保平安。”

花春闻言,殊为抱歉一番。问以梅妈妈出去几时才得回来,那女子道:“家母出门,归期不可预定。大约早则午刻即归,迟则晚间方至。”花春听说梅妈未归,不耐静等。见那女子殷勤献媚,眼角传情,甚有顾盼之意,遂思趁伊母不在,欲与神女一会阳台。因以语言挑引,渐渐近身相谑,引得那女子欲允含羞,欲推难忍,只得出外将门闭上,与花春移步进房,遂兴云雨。

事犹未毕,只听得外面叩门急急,却即是梅婆声唤开门。那女子惊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忙叫花春躲人床底。花春道:“姐姐不必吊胆,你且去开门,吾自有藏躲。”就尔步出庭内,见旁侧有一座围墙,甚是低矮,即纵身一跳,跨上墙头。往外望下,是一片小小空场,并无行人来往,遂将身纵下,往东而步转了一个弯,兜出来,即是巷中,仍望梅婆家内进来。见梅婆正在外面,二人相见,叙了几句套谈,花春急问:“濮紫荆消息如何?”梅婆见问,先将去岁累及受罪之事,皱眉蹙额地说了一遍,然后道:“相公,此番真来得不凑巧。若早来一月,尚可得濮小姐一面。”花春见说,已知或嫁或死,又是事变莫测,遂急问道:“妈妈,何出此言?”梅婆道:“前月濮大爷忽调了广西桂林府,已挈家眷荣任去了。那日,小姐无奈,特传我至彼,悄然将书一函寄吾,嘱吾谨谨收藏:有日花相公到来,即付与拆览。”花春知濮太尊迁任之期只隔得月余,深悔出京不早,以致遭此磨折。然思紫荆虽已不在,广陵未能晤面,而路途旷隔,此中尚有挽回,究不比四美之茫茫泉逝。死者不可以复生,讵以道阻且长,旧盟难践,而谓玉人不可复得哉?

那梅婆急忙向内,将书取出,双手递于花春。花春接过拆看细览,只见上写着一片蝇头小楷。其书云:

自与君别后,灯暗窗孤,寂寞三更谁伴,帘垂小院凄清。午夜无聊,玉笛懒听。肠断芭蕉暮雨,金针倦绣;情牵杨柳春风,曲院花飞。常牵别恨平山,春尽不见归槎。盼征人兮未至,翠黛不描;嗟薄命兮堪怜,红颜渐损。前日翻阅报录,知君以多才遭屈,必尔旋返广陵;乃红闺吩断,竟不见倩冰至署,以订丝萝。讵抛球射雀,别缔新俦;月下花前,顿忘旧约乎?谅尔多情,决不蹈此。后又阅见武殿试报录,君以文坛选士,改为武帏雄才,不胜惊疑,实深欣慕。所可羡者,上苑攀花笔彩,焕凤池星斗;曲江开宴剑光,冲麟闻风云。窃谓君占鳌头,必尔书来雁足矣。不谓好事多磨,机缘又阻。兹因家父迁任广西,挈家远适,暗泪偷垂,柔肠寸断,恨不能迟留待约,再逢前度刘邮;唯是魂梦相牵,空忆窥帘司马。想此去桨冲断岸,不堪旅梦之惊;帆锁横塘,洒尽离人之泪。更有伤者,不忍言焉。君倘不忘厚誓,念故情,不以地角天涯之远隔,等诸桃花流水之无情。庶得了相思于锦帐,赤线来牵;慰夙愿于蓝桥,白头无叹。尔情实靡,涯言难尽,特此草达,聊表微忱。

花春看罢,见书中文情斐叠,词意悭怆,直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者然,亦不禁悲感无已,遂将书藏好。

梅婆问道:“相公的寓所仍在吾逢家姨夫店中么?”花春告以正是,因即随机问道:“吾去年见一位年轻绝美的娇娥,想一定是令姨甥女了。要恳妈妈作一月老之任,未审可否?”梅婆道:“相公既有此心,何不去岁早叫老身一说!逢家凌霄甥女,其姿容实与濮小姐不相低昂。老身去秋不敢与相公作合者,实以相公志在择配。彼之门楣,岂敢仰攀贵胄?乃至今日始请老身执柯,又无能为矣!前日有一个姑苏大富翁,在维扬贩兑珠宝,竟出了一千聘金娶去,就是老身干办的。”花春听说,恼得半晌忘言。然后心灰意懒,问道:“你家甥女难道竟肯允从,随那人去作妾么?”

梅婆道:“父母作了主,焉有不允之理?”

那时遂别了梅婆,闷闷回寓。广陵的平山塘、琼花台、二十四桥、五云多处许多佳景,亦无心去观玩,唯闷坐在寓。然在京未一载,而所约之美人,尽弄得七零八落,死者死,离者离,嫁者嫁,有如许光景!想到此际,把从前一片热肠,弄得冰消瓦解,竟欲一径归家,连西河一美,亦以为定有变端,而不必再去访矣。然仔细寻思,则又不忍舍弃。倘日葵安然无恙,在彼盼望,我既回故土,不之彼一会,斯真负心人矣。他日悔恨,又当何如哉?遂连夜起程,向杭城进发。

是日到了城中,将船泊住,命家童在船看守,独自一人飘然向红园而来。一路盘旋曲折,到了红家门首,见园门虚掩,遂推进里边,慢慢步入。那管园的家人,向花春定睛细认了许久,吃惊问道:“你莫非去秋在此寓考的花老爷么?”花春暗暗奇异:他为甚知我武帏中捷,如此相称?遂应道:“正是。”那家人道:“闻得花老爷到京弃文改武,得占鳘头,钦赐游宫三日,又游街三日,万岁倍加宠赐,为何不在京伴驾,却有余闲至此?”花春道:“我因有一桩正事未完,故暂告假出京。今事已于办+特到西河避暑,故乘闲来此,想池中荷花早已开得极盛的了?”家人答道:“绿荷正在晚放,花老爷来得有兴,待老奴察过家爷,出园款接。花老爷请亭中少坐。”花春急拽住道:“我与你家老爷素不相识,何劳款接?我不过因去年在此观玩,见园中景色不减西河,故乘闲到此一玩。若去惊动主人,反多不便。”家人道:“花老爷你且坐了,待老奴细禀。花爷去秋与柳相公同寓在此,家爷通往汉口去了。回来时,花爷已高中还乡。彼时却不问及,忽于方才夏初,唤老奴进去,问及去秋花爷作寓园中之事有否?老奴遂以实告之家爷。不知因着何事,知花爷不久必到此间,就吩咐老奴谨谨留意:若见花爷到来,必须通报,好待家爷出园迎接。后又闻说花爷改人武闱,题名金榜,老奴想花爷焉得有余闲至此,不料今日果见驾临,老奴焉敢不遵主爷?”

花春听了这番言语,甚觉不解其故,呆思半晌到:莫非去秋与日葵订约终身一事,红老已悉其情?今岁又闻予钦赐宠荣,甚是歆羡,愿面许秦晋之谐,因先结主宾之好。再至此间之说,想小姐曾坦怀以告,谓我中与不中,必遂急出京来此,情冰求帖乎!心中猜疑未定,只见主人已经远远行来,甚有注目之意。遂趋步上前作揖道:“晚生轻造名园,尚未请谒,反蒙红老先生过爱,惶愧极矣。”红御史道:“去岁秋试之期,花兄在敝园草榻,弟因有事往汉口羁留,失于瞻仰。春间,偶于绿荫轩前闲步,见壁上题吟,真是清新俊逸,庾鲍风流,谅是我兄佳构。而细玩其中词意,觉含滥几许,不愧风流笔墨。因想吾兄青春年少,谅多正事未完,不免告假辞朝荣归故里,则荒园虽陋,或者得再邀兄之顾盼,也未可知。因命管家留心伺候,若见花兄到此,令他速来禀报,使弟得稍为款洽,以尽地主之诚。”花春谨稽不敢。

那红御史遂携了花春的手,步人碧澜轩来。见轩外四周,俱密树垂杨,遮荫得行,天赤日午也不知。轩后芙蕖盛放,觉得丝卷柳条,微风乍起,珠跳荷叶。宿露初收,满座水光影摇;花鸟绕亭,波色倒映楼台。斜铺翡翠之茵,草头凝碧;平泻琉璃之镜,水面横清。彩鸳静占银塘,乳燕凉飞玉宇。凭栏人影下池间,隔岸禽声闻席上。凉台无六月,藤荫蔽座生寒;钓石有双溪,苔色侵阶弥绿。直把暑溽炎炎,一时消尽。少顷,酒肴俱设,对酌谈心,问及花春秋试争元,为甚春闱就武?花春即以在路耽搁误期,改试之事,细讲始末。红御史盛赞道:“花兄削彦士于文坛,又压英材于武艺,四库五车,必逢源于左右;六韬三略,定熟悉于胸怀。古来元杜逞风流,直可与之争座;孙吴具将略,岂屑与之比肩哉!兄乃文武全才,智勇兼备,朝廷拔此粱栋,实国运文明之有庆,而我辈得亲丰范,犹相见之恨晚矣。”花春道:“晚生得第,实侥幸于万一,而中途迁就,皆赖诸大臣鼎力,以叨圣朝培植之恩。今蒙老伯一过,使晚生当之愈愧矣。”

花春以红御史始见之时,注目良久,而此际谆谆赞美,虽在酌饮交谈,观其容颜词气,似胸中有一桩疑难心事,辗转不宁之意,见此形情,惹得满腔疑虑,又不便进言相问。二人各有心事,酒也饮得无须豪兴。对酌移时,红御史道:“花兄多少贵庚?”花春道:“晚生已虚度二九。”红御史又问道:“际此妙龄,想已咏河洲之句矣!”

花春闻话,知其语有由来,因已对以尚夫不室。红御史道:“琴瑟虽未调,丝萝谅已结。”花春道:“今瞻仰于泰山北斗之旁,鄙亵私衷,本不敢上渎。乃蒙下问,讵敢讳言。因晚生僻性,索谓夫妇之配,称之日偶,是必其性情品格,不相悬绝,始足当偶之名。不然,偶之实已无,尚何有偶之恩、偶之情,并偶之乐也哉?晚生宁终身无偶,而不可一日误偶。故蹉跎至今,尚未有聘。”红御史道:“据花兄立志如此,弟有鄙悃未敢谩渎矣。”花春道:“老先生有言提耳,晚生敢不谨领?何容深讳。”红御史道:“弟年逾五旬,并无嗣息,只生一女,闺字日葵,因执性颇类花兄,故屡屡拒聘不纳,尚在待字。兄既鼓琴未咏,窃愿以小女侍兄箕帚,未识以为何如?”花春道:“令爱淑女,宜配君子。恐晚生福薄,未改僭攀。但既蒙老大人过爱,许订朱陈,只得愧承台教。”红御史道:“既如此,且俟秋凉后,遣冰择日以完花烛。”花春重起身纳拜,即为翁婿之称。二人引觞更酌,兴复不浅。

少顷饮毕,家童将残肴抬去。红御史起身向花春道:“本欲款陪贤婿,细谈衷曲,因值小干尚未办理,请贤婿且在轩中略坐,吾去去即来。”花春道:“既为翁婿,情同父子。岳父大人有事,即请尊便,何容以客之待小婿哉?”红御史遂嘱咐家人,于薰风楼下整备帐铺枕簟等物,务须精洁,好待花姑爷晚问安宿。家人应诺,红御史自别了。花春进内去了。

花春独坐在轩中,暗暗欣喜到:吾犹幸来此践约,不因诸美之变而灰心。若不然,则此间一段良缘,已是当面错过,空令日葵小姐眼穿肠断,叹予负盟矣。今妙在红老口中觌面相允,既无翻改,又省却许多周折。但思佳婿不易得,正宜喜溢须眉,欢形面目,为甚于许亲之前,若有满腹疑愁,甚不惬意者然,此何以故?岂疑吾黄甲登科,已有贵胄联姻,故觉难予启口耶?谅亦不为此。

想了半响,步出轩外,见柳荫之下,有块太湖石胖,插一渔竿在上。花春问家童:“谁人在此下钓?”家童答道:“这是家爷闲暇之时,常坐此间垂钓纳凉,故有这渔竿插此。”花春想到:乘船下钓,虽云野老,高风荷沼垂钓,亦是幽人韵事。遂命家童联须鱼饵,系在钩上。才垂得下去,就有鱼上钩来吞了。连忙把钓钩拽起,只见一尾金色鲤鱼跳了几跳,竟脱却钩儿去了,花春惊讶道:“这又奇了。那鱼儿既吞下钓饵,为何垂丝又不断,竟脱去了?”只得又装饵下钩,讵知钓了半响,竟无一尾上钩。

看看日色沉西,遂将鱼竿插下,步出回廊,望园中闲眺一回。早有家童前来,邀请于蘸风楼下饮用夜膳。用毕后,洗过了浴,唯是轻摇羽扇,斜倚在石栏杆上纳凉,暗想日葵小姐此时,也在那里受凉未睡。不禁把此情此景,细细摹拟,口占一律道:

兰汤浴罢卸轻衫,鬓乱钗横汗未干。

微有风时阶下立,断无人处眼中看。

一帘竹影消残暑,半夜槐阴锁翠寒。

怪底侍儿频唤睡,几回欲卧又凭栏。

吟罢,回身命家童自去安睡,遂于炉中点起一枝安息沉香,起帏就枕。

不知醒后作何情状?

评日:此回文字,乃是接写前篇,不过把去秋订约之诸美人,尽归诸珠沉玉化而已。而其间,或因事败亡身,或困守约殒命,或因迫父命从人,或因随调任远适,写来错落参差,奇变不测,使花春一路访来,啼啼泣泣,如梦如痴。所约诸美,而并无一践约完盟者,才子佳人之论,局中人其尚有说乎!

回中连接见三封书札,自是判然三样:窦瑞香致于悟凡之书,乃花春借览耳;满池娇怨词三十首,自悲死别而难言同穴;濮紫荆情札一函,乃怨生离而尚念同衾,故绝不见其犯也。

作者醒世大意,前回评中已悉悉详著,故兹不复赘。

遂后红园一访,红御史竟殷勤相款,面订日葵之姻,是作者之笔,故意屈曲处也。

文章能莆疑为妙。红御使于接见花春时之形容举止,几如神龙在云,首尾隐跃,令人莫可窥测也。

✦ You read 第十回 适维扬空怀旧约,至武林喜订新盟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