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幻 · 梧岗主人 · Chapter 12 of 17

第十一回 吉变凶风波不定,怨装恩云雨怀仇

传硕公版书

第十一回 吉变凶风波不定,怨装恩云雨怀仇

诗日:

破花即是惜花朝,错怪旁人暗里挑。

莫道订姻心又变,须知割爱恨难消。

一腔毒意尝樱口,满腹仇心摆柳腰。

如此雪冤诚快尔,只虞天怒不相饶!

话说花春一觉醒来,只听得园中狺狺犬吠之声。启眼看时,正见一弯凉月,影透疏棂。想此时夜深人静,有谁行动?本欲出外一望,又因月色满园,正可纳凉闲步。遂尔起身往外,傍栏绕径而来。忆着去秋与日葵订期往返,夜夜潜行于花径之中,睹景兴怀,不啻如昨日事,乃昔是清秋,今为暑夏。人犹是人也,径犹是径也,而风景已为之一变矣。正观望间,见前面有一女子行来。花春欲待闪避窃视,那女子忽叫道:“来者莫非花郎否?”花春听其音声,似瑞芝婢女。及近身细认,则见其眉浓粉腻,以及衣裳服色,迥非婶女模样。心转疑惑,问道:“你莫非就是瑞芝蛆么?”

那女子道:“去秋别后,未及半载,难道就不认识了?”花春道:“非是小生不认识,因姐姐形容举止迥殊昔日,故有此一问耳。”瑞芝道:“君既见疑,且先以妾之事告君。妾因老爷见幸,无力可辞,已忝居小星之列。是君为负盟浪子,遂令妾作逐水杨花也。”花春闻言暗想:瑞芝乃小姐闺中侍女,如何红老谩宠作妾?此中情节,确有可疑。口中佯说道:“姐姐如失人之宠,实迫于主命之难,违在小生,亦不敢抱憾。”瑞芝道:“妾之事,且不必论矣。试问相公,临别时曾谓来岁春尽必至此间,以完旧约。岂知盼断双珠,终无音信,直至今日才来。你于心竟相忍么?”花春道:“实非小生负约愆期,因春间误期,不得人闱,改入武试,所以羁留京邸,蹉跎至今。其实身在北而心日在南,想小姐香闺盼望,自有一片离别愁肠,伤春挥泪,不知近日身体可安否?”瑞芝道:“君尚欲问小姐无恙,君保得自家无恙,也就罢了。”花春听她说话蹊跷,着急问道:“姐姐有话快请说明,莫作此含糊之语,令以难详难解,甚费踌躇。”瑞芝洒泪说道:“君若无妾,则君之性命已化为乌有矣。”花春道:“小娘子怎说此话?我此间又无仇无怨,有谁欲加害于我?”瑞芝道:“害君者即君。且君不独以已害已,固先害人而将及害己矣。君尚痴必妄念,思与小姐翻云覆雨于阳台,岂知小姐久已泣月悲风于泉路了。”花春听到这一句,不禁跌足流涕道:“难道你家小姐已身死了么?为何你老爷今日又将小姐姻事面许小生,这是何故?”瑞芝道:“此事一言难罄。且在亭中略坐片时,妾细细为君剖陈。”

二人遂挽手进亭,并肩坐下。瑞芝谓花春道:“君欲知小姐何以死,其根株实死于君;而摊衅起殃,又死于老爷之宠妾秋莘。此秋莘非别人,即亡过夫人身旁侍婢。夫人死后,老爷即纳以为妾,颇加宠。彼竟忘却本来而目,肆然以骄傲临人。小姐看她这种光景,难以人目,一日将她重重羞削一顿,秋莘究敢怒而不敢言,十分怀恨。讵知去秋君与小姐夤夜往来,秋莘潜身窥伺,已露机关。她竟心怀毒意,反作与小姐亲密之状,不时进来察颜观色。不料小姐身该有祸,渐渐胸高眉散,六甲怀胎。秋莘这贱人竞去密诉老爷,百般撺唆。恼得老爷怒容满面,来到小姐闺楼,细细盘诘情由。小姐亦直言无隐,谓:‘与花郎已订终身,其人不日即至,父亲试览其丰仪,可以为东床之选否?虽多露之行,一时失礼,而齐眉之订,百岁无愆。乞父亲见怜择配之坚心,姑恕爱才之一念。’老爷此时,似有怜悯之心,未忍遽加毒手。怎奈秋莘在旁,屡以玷辱闺门之语见耸,逼得老爷如火上添油,任小姐百般乞怜求宥,总是无益,竟尔割慈忍爱,把一个花娇柳媚的小姐顿时缢死。自小姐死后,老爷即瞩管园家人,若见君到来,即为遣住,欲加害于君,始得胸中怒气稍泄。妾见小姐惨死,即愿与同赴阴曹,不忍独生于世。然妾死,而君今曰之来直如在梦中耳,其祸谁为之解哉!妾之不死,实怜君而有待也。”

花春闻言,感谢不已。又问道:“小姐既死,你老爷欲加害于我,为何今日相见,又把小姐姻亲许我?”瑞芝道:“老爷即有此言,亦是诡计,不过暗以言词笼络,使君安心居此,不生疑忌之意。君若不信,害君之人,老爷已策划定当。妾试为君言之,其人姓铁名刚,惯于黑夜取人首级,乃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刺客。犹幸此人这两日不在,不知往何处报仇行事去了。若待彼一到,君之性命休矣。明日宜瞒过园公,作速逃避他方,千万不可滞留,遭其残害!”花春道:“小娘子此言,虽有怜救小生之意,但以恩怨不明,冤仇未报,岂肯悠然长逝,暗避鬼蜮之谋?以我花春自视,即百万军中,且敢只身独往冲突其间,区区一刺客,何足介于予怀!请小娘子且自放心。”瑞芝道:“英雄之奋武,岂足以敌宵小之奸谋?恐暗箭或未易防耳。君若必欲逗留于此,务须谨慎小心为上。你看残月高悬,夜已过午,妾言已尽,请从此别。倘另有机谋得闻于耳,当再至园巾相告。”说罢,遂欲出亭。花春拽住道:“际此月明夜静,庭院生凉,正风流佳会之良宵也。欲与小娘子一温旧好,未识肯垂怜否?”瑞芝道:“妾之来,实激于公义,非惑于私情,故不避奸险,潜行至此。鉴在前车,何堪再蹈!恐久为担待,不敢从命耳!”花春见她义正词严,亦不复相强,任其辞去。

花春回至薰风楼下,掩扉而卧。想日中闻红御史允亲之言,如何欣幸;及此时听了瑞芝这一番言语,真如冷水淋头,肃风透骨,不由人不心惊胆碎。然细思红老既欲害予,不过款予在园,密遣刺客行事已耳;又何必迟回既久,然后细盘我纳聘未曾,面以姻事相许;即观其语言款恰,若真有殷心挚意,而非出于勉强,则与瑞芝之所言又迥不相类,真令人莫解。谚云,“日久人心见”。我且将计就计,逗留于此,看他作何行事。恩则报之以恩,仇则报之以仇,自分得如水样的清,镜样的明,我方快然无憾,显得我英雄辣手,豪杰奇谋。是夜,辗转反侧,不能成寐。

明日起身,梳洗已毕,用过晨餐,见红御史依旧出来闲谈竟日。花春见他语言酬酢,绝无一毫假饰之意,心中转加疑惑。

到了晚来,花春因瑞芝昨夜有再至园中之语,所以不敢安寝,吩咐家童睡了,竟自步出庭来。尔时月虽未上,而明星耿耿,万里无云,犹闪烁映照园中,不至十分昏黑。闲步片时,瑞芝果至,笑谓花春道:“君已转祸为福,可无虑矣。昨疑老爷许亲之说,出于机械,岂知老爷以君文幄争元,武场夺首,甚为奇异。又见君英才出众,秀骨珊珊,悔将小姐缢死,空有此乘龙佳婿,而无闺中之淑女以配之,不胜感惜。故顿时画出一计,思于众婢女巾,选一俊美者充小姐以配君。实有爱君之意而已,无害君之心。此是老爷于接见君后,见景生情,参权应变乎!日间从不作此想,故妾不知其中隐情,几以老爷一片热肠,认作满腔恶意。妾闻此消息,不敢不告,使君疑难释。但老爷心性不常,秋莘奸刁叵测,君又不可以祸若冰消,灾如云散,竟坦然无从,致变生仓猝不及防。唯盖以孤身人世,如在风波中耳。风波无定,欲平则平,欲起则起。今虽出于风波之外,而粗胆细心,必如在风波中一般防险,庶可免风波之险。君其慎之!”言罢竟自别去。花春意欲款住再谈,因见伊行步匆忙,未肯久待,只得任其竟去。遂步回薰风楼下,暗想到:原来有此隐情,故红老于许亲时,有许多疑难行状。这一计实划得奇妙,失一女而仍得一婿,不必抛西阁之球,自可袒东床之腹。若此女稍有姿色,我只得看日葵小姐份上,不必拒绝了。如此看来,红老原有怜才之念,前之忍心杀女非出于本意,实迫于秋莘之谗谤而然。然则秋莘为小姐仇人,而亦即我之仇人。若不诛此女,则小姐含冤负屈于九泉,其怨愤何时得雪?

那时花春在园又过了两日,因时交夏季,尚在炎热,却爱碧澜轩荷香馥馥,柳荫沉沉,尽可消暑,故时在轩中闲玩。或是枕书午睡,凉簟风生:或是倚石开胸,罗襟气爽。瑶琴弄罢,薰风徐拂珠弦;佳句吟成,飞絮轻沾石砚。此中幽趣,自尔领取不尽。因以假期未满,思在红园中消过暑夏,待至秋凉,然后回家几日,一路北上,也未为晚。此间姻事,尚在得失两可。唯以枕簟孤单,凄凉客邸,且慢慢别作计较。

岂巫峡深遥,一无所遇?那时一念萌动,魂荡香闺,遂不禁忆景兴怀,拟赋《夏闺词》十绝,以展芳心。其词云:

其一:

梧桐晓院月朦胧,一枕香痕汗粉融。

应是爱凉窗不闭,乱蛙声里满楼风。

其二:

腾腾朝日隔帘烘,枕坠金钗鬓影松。

昨夜知郎谁伴宿?竹夫人好可如依。

其三:

芰荷香净晓风凉,近水朱楼面面窗。

睡起无言凭槛望,一声散乃过渔舱。

其四:

香汤自试露盈盈,婉转兰盆意态轻。

宛似芙蓉新出水,雪肤花貌倍倾城。

其五:

荫荫夏木翠烟低,不住蝉声柳外嘶。

恼得愁人愁欲绝,频沾银管咏无题。

其六:

唾醒闲窗更寂寥,镜台重挽髻云高。

偶来莲沼寻莲子,引得蜻蜒上玉搔。

其七:

半弯新月挂疏棂,小扇徐摇不暂停。

寂寞黄昏人静后,后庭槛槛扑流萤。

其八:

凤仙花瓣露痕沾,捣向金盆染指尖。

细剪红绡灯下束,十分春上玉纤纤。

其九:

已看侍婢上红灯,枕簟烘烘热不胜。

敲断暮钟眠未得,风亭水谢任闲凭。

其十:

羞向郎前卸汗衫,尚盘蝉髻发髟髟。

暮腾一觉游仙梦,撩乱花钿堕枕函。

吟罢无事,将词句细细咀诵一回,笑道:“香闺艳态,描摹殆尽矣。”

那时春光已晚,家童邀去用肴,被他殷勤劝酌,多饮了儿杯酒,似有醉意,遂欹枕而卧。岂知酒兴正浓,而风流佳兴,亦随而涌上心来,无由发泄,故意态虽倦,而神魂飘荡,犹在似睡非睡之余。忽听得狺狺龙吠,似前夜一般,顿然惊觉。想园中龙吠,定有人来,非瑞芝而谁?今夜必不放她空回,且与巫山一度,以泄我兴。即穿衣起身,急急往园中而来。花春是留心的,一步步注目相觑,见前面有一人行米,身躯雄阔,迥非女子模样。却因月光未上,看得不十分仔细。遂向亭中躲进,将身蹲下。只见那人从旁边行过,手中提着雪样亮的一柄宝剑;那光影射人亭中,犹闪烁照人。花春惊到:此刺客也!为何红老既有充婢纳婿之意,又遣刺客前来行刺?瑞芝云‘风波不测,欲起即起’,此必是秋莘撺耸所致,事不可缓矣。意中定下奇谋,遂欲寻至秋莘卧房报仇雪恨。

一路行来,已进数重门户,却虑朱楼叠叠,画阁重重,不知秋莘房在何处?正在迟回,只见那边回廊下有一女子行来,甚是匆匆急急。举目细睁,乃是瑞芝。花春问道:“小娘子将欲何往?”瑞芝道:“妾正欲至园通君一信,君已大祸临头,怎生步到此间?”花春道:“刺客已在园中,我特为报仇至此,未知秋莘卧房在于何处?乞祈娘子一指。”瑞芝告以第三带堂楼西副间即是,但楼下多有姬妾作房,侍女出入,未便过去,何以能为?花春道:“我自能跳墙而进。你家老爷此时未知可在?”瑞芝道:“老爷在外厅东书院中饮酒,等铁刚行刺回报。”花春道:“既如此,那铁刚进园于薰风楼下,不见了我,定着急进来禀报。小娘子须遣侍女出外邀请老爷进来,谓他道花春不在园中,乃是秋莘日间通信,已私约在房。老爷决不肯信,须逼他潜身到房窥探,自见真伪。祈小娘子直言无隐,我于彼处自有安排,不必多虑。”那时又同明瑞芝卧房,瑞芝指以所在。

花春即纵上沿墙,如履平地。行来已到第三带楼屋上,听得西边窗首有人细弄莺声,唱须风月《寄生草》的歌儿,颇觉娇声婉转,雅韵动人。花春挨步过西,将身俯伏檐头,延颈往下一探,见窗首坐一妇人,在着那里摇扇纳凉。望见东首,却悄无人影。花春慢慢立起,挨过东来,轻轻将身一跳,傍着檐下,移步过西,见长窗虚掩,遂挨身进内。桌上灯火来灭,却不见一个侍鬟在下。一径步上扶梯,行过外房,见那妇人衫裙俱卸,现出雪肤半身,娇倚窗外,唱声未绝。花春遂抢步上前,拦腰戏搂,那妇人吃惊回首,欲得声张,想是淫情已荡,心不由主,只得勉强与花春成事,拥人绣床。花春故意把罗帏拽起,正在云雨,听得外面隐隐有脚步声。花春知是红御史上来窥探,反说出许多戏谑之言,装出无数癫狂之态。

少顷事毕,以秋莘日对垒于敝兵败将之前,今忽逢此劲敌,已一战而神思懒倦,睡眼蒙眬矣。花春令她安睡片时,把罗帏下好,步至窗边,复纵身跳于屋上,以观动静。不移时,果见一汉子持剑进房,低身伏近床沿,撩起帐帏,砍进一剑。因灯火不熄,床中看得明白,一剑刺进,只伤得一女子,余外并无别人。那刺客呆立半晌道:

“这又奇了。日间红老爷嘱咐说,那人在园中薰风楼下,已令家童劝酒灌醉,哪知到得楼下,其人又不在内。方才红老爷说,那人与姬妾秋莘通奸,红老爷亲目所睹,命我到此双双杀死,为何那人又不在了?莫非此人能通仙术的?俺今且去报禀,待我慢慢用须功夫,留心伺察,必成功而后已。”那刺客自言自语,一径下楼去了。

花春伏在屋上,节节看得分明,言言听得仔细。复绕过楼来,将身跳下,步到瑞芝房前,狁未安睡,在庭心倚槛纳凉。花窨低声问道:“小娘子楼上,有谁人伴宿同居否?”瑞芝道:“妾性爱静,不嫌寥寂,故不与哪个合居同伴,独自在此。”花春道:

“如此,且将外首侧门闭好,今夜与小娘子细谈衷曲。”瑞芝道:“适幸老爷今宵轮在别房安宿,故侧门腰门,俱已关闭。红霞婢子,已经熟睡。妾得坦然与君款洽矣。妾有一言相叩,适才因行事匆匆,未及细问,不知君既欲致死秋莘,又令妾遗老爷到房探视,却是何故?妾说便说了,心中疑窦,究未能释然。”花春笑道:“以我英雄一丈夫,欲加害于柔弱一女子,即使碎其身躯,未免污我指臂。我欲雪怨,不待我亲身举动,自有人代为予雪者。此怨雪得来愈加痛快,故我并不曾亲去行毒于秋莘也。”瑞芝闻言,失惊道:“原来秋莘尚未死么?则方才老爷至彼,亲问秋莘,是妾生端捏造,反疑妾走泄风声,与君有私矣。”花春道:“小娘子且请放怀,待我剖其详细。盖我之杀秋莘,实藏刀于你贪我恋之余,假手于雨覆云翻之下,欲令其泣向鬼门关,先使其情酣阳峡路。我一进彼房,即与她搂抱成事,使红老到来一见,自然怒发冲冠,火高三丈,一时性发,自顾不得恩爱情深,决命刺客进房,将我二人刺死。我于事毕后,遂跳出鸳帏,脱离虎穴,往屋檐纵上。事果不出所料,少顷,即有刺客到楼,将秋莘刺死。故我谓不曾亲去行凶也。”瑞芝听说,连声赞美道:“君有如许智识,如许胆气、奇谋、异策,古今来报仇雪耻之事,从未有此委曲者也。比诸心躁性烈,亲杀其身,更快万倍!”

二人复闲谈移时,解衣人帏,交欢无已。笑谓瑞芝道:“同一风流乐也,在彼则畜心于报怨,在此则感念于知恩。秋莘于欢合之际,必以我爱之甚,恋之切,讵料予毒之深也哉。我思老红之待予,犹予之待秋莘也。画虎画皮,知人知面,益叹斯二语不谬。”那时二人温旧好,恋新恩,自写不尽一种欢爱。

温柔抚弄一番,听得漏点已交四鼓,谓瑞芝道:“恶妇已诛,别无系恋,予不得再为滞留矣。倘至天明,又多阻隔,趁此静夜无人,正可出国遁避,潜至家中,谅你老爷亦无奈于我。唯刺客行刺,虽是奉公所遣,然此人若留于世,必至荼毒生灵,肆其残虐,我必锄而去之,除了世人之害。未知他今夜下榻何处?”瑞芝道:“君若得除此贼,诚快事也。闻彼在外旁书厅东副间中安睡。然此人骁勇非常,不可轻敌,君须见机而作为妙。”花春道:“一刺客者流,何足深畏,但手无寸铁,奈何?”瑞芝道:“妾房中有古剑一柄,却已锈得锋芒不露,未知可用否?”花春道:“不妨。持宝剑而斩一刺客,已是大材小试,何必取其英锐!”二人遂各起身,瑞芝步过床侧,将架上悬剑取下。花春接过出鞘,在灯下一看,见锋虽不甚利,其质尚坚重可用,遂持剑启窗,纵身上屋,来至外书厅跳下。

此时,月已东升许久,照得庭外如白昼一般。挨身步近窗前,见双扉尚启,铁刚犹末安睡,独自在那里饮酒遣怀,口中犹喃喃自语道:“俺铁刚行事,百发百中,任你刺英雄,刺豪杰,如刺懦夫一般。若此功不成,则平日神出鬼没的手段,雷惊电闪的声名,俱是虚盗得来的了,焉能见重于公卿贵胄之前?花春那厮性命,总在俺掌握之中,怕他飞上九霄不成?俺明日赶至禾城,俟他归家后,即可夤夜潜身进内,枭彼首级报功。”花春听说,止不住烈火进生,抢步进内,高声大叫道:“我花春在此!”

即举手砍过一剑。那铁刚因是流名的刺客,时刻防护有人暗算,故才一举动,彼身体旋转甚疾。此时虽未及招架,已将身一闪,闪过剑锋,即忙纵出庭心,飞身而上。

花春亦提剑纵上,随后赶来。那铁刚见花春也会跳纵,已觉寒心。追过了几带高房,望见下面是一片空场,铁刚跳下场来,飞奔而走。不料他平日仗凶行剌的本领,一须也用不出了。

评日:十六回中,唯此回尤得奇变不测之致,直写得回澜曲折,烟雨苍茫,总不使一直笔,令阅者前疑未释,后疑又起,一时拿捉不定,一若在梦中一般。如前回历写诸美人之变故,早料西河一访,必不能惬意践约矣,乃反有红御使接见留饮,面谈姻事一段,则以为日葵在闺无恙,此美必归花春,十美图中尚有一硕果之留,不尽凋残零落矣。璧合镜圆,将于是回见之。而何以夜间又有瑞芝一番言语,作者之笔一转,阅者之意亦为之一转矣。及既闻瑞芝之言,必以为去秋事败,红老志在杀春,而何以又有充婢纳婿一事?作者之笔一转,阅者之意又一转矣。及既闻瑞芝后言,必以为红老怜才人,愿招袒腹,春得安居园中消夏,而何以又有人园行刺一事?

作者之笔一转,阅者之意叉一转矣。花春既怀怒出园,问明秋莘卧房,欲加害于彼,又嘱令红御使到房窥伺,作者之笔奇,阅者之疑起矣。为雪恨,至楼不行毒手,反与成欢,作者之笔又奇,阅者之疑叉起矣。及与秋莘交合,闻窗外步履声,而谓淫言频吐,淫态故装,则嘱令红御使到房之疑稍释,而犹未全释,及纵身上屋,即有刺客至楼行刺事,则为报仇而反成欢之疑稍释,而犹未全释,其未释者何?以不知所以然之故也。至花春细述其意于瑞芝之前,作者之笔乃畅然写尽,阅者之疑始恍然大释矣。其间为恩为怨,恍惚不常,欲死欲生,变迁无定事,亦奇幻极矣。非有奇幻妙笔,焉得有此奇幻妙文?

花春之死秋莘,人为花春叫快,我独为秋莘叫屈。何则?以日葵之死,乃死于花春,并不死于秋莘也。春乃恕己责人,行此毒计,冤哉秋莘也!

铁剐以流名刺客,一旦死于花春之手,读者不可认为花春畅怀得志之事。作者之意,盖欲为铁刚单作前车之鉴:见勇力伎俩,不可以终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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