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幻 · 梧岗主人 · Chapter 13 of 17

第十二回 赋落花良朋示鉴,叹偿淫佳偶失贞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二回 赋落花良朋示鉴,叹偿淫佳偶失贞

诗曰:

淫魁万恶戒垂焉,果报如斯法不愆。

塞外月圆才几度?闺中镜破已经年。

淫端耳听眉还竖,亵态亲睁肺若煎。

掣剑不须情太愤,为谁偿债问青天。

话说铁刚虽惯于走壁飞檐,怎及得花春仙丹化骨,身若燕轻?那时旋追旋近,一剑刺过,铁刚已倾身倒地,口中大叫:“英雄饶命!”花春笑道:“本欲饶你,因我之命在你掌握中,则你之命断不容饶矣。”遂举手一剑,将铁刚斩首。撇开尸骸,仍纵身上屋来,至瑞芝卧房,令将剑上血迹揩净藏好,与她珍重而别。出了红园,慢慢步至船边,已是远寺钟鸣,几点曙星,欲乱近邻鸡唱,半弯残月微明。遂唤船家起来,解缆开舟。两家童亦忙起身相接,并不问及在何处延留等语。顺水行来,城关已启,一路无话。

到了禾城,上岸归家,众家人俱来叩见。花春此时,虽则荣归故里,光耀非凡,而忆诸美人之飘零,不觉反添愁闷,免不得拈香于茔墓祠堂,递帖于邻亲友族。一日,用过早膳,正待乘轿出门,拜谒诸友人,忽报柳迁乔至,遂出厅相迎,挽手至书斋坐下。叙过一番契阔,真是一日三秋,不胜离别之感。花春道:“弟在都中,不胜念兄之至。因不见至都,甚是疑虑。前日告假回来,得闻丁忧降服之信,犹宰来岁思典开科,春雷之起蛰即在目前,诚可为兄预贺也。弟今日正欲造府拜谒,一伸别款,不料反获驾临,曷胜雀跃之至!”遂把遇仙授法,误期改武之事,先细细述了一遍。

柳莺道:“兄颜既变,绝胜何郎。今又杳苑攀花,非凡显耀,想名公卿招选乘龙者,谅不乏人,未知兄曾访得几位绝世佳人,以谐琴瑟否?”花春闻言,不禁挥泪道:“若提起此事,我不胜愁肠顿触,涕欲沾襟矣。”柳莺道:“兄前日曾谓‘陋颜已改,则佳偶可图,风流乐事,毕生正是靡涯’,为何弟才谈及此事,而兄颜顿戚,岂风流中不唯有乐之一境,而亦有悲之一境乎?兄试剖言之。”花春遂去取出画图展开,将前后事迹一一指与柳莺,说道:“画图上十美,皆可称国色,实指望与她暮乐朝欢,齐眉谐老。岂知出都重访,飘零已尽,只剩得十之一二矣。何苍天之不怜念才子,一至于斯!”柳莺道:“原来才子亦有不能配佳人者,风流才子亦有不能配众佳人者,可见才子佳人之说,实创自君,从今以后,前非可觉,后果宜修,猛省回头,悔之未晚。未知兄还恋恋于才子佳人否?”花春闻言,笑而不答,闲谈许久,命家童整备酒肴,相与酌饮。

酒至半酣,柳莺起身,取过云笺,作《落花诗》四首,寓意以醒金谷。

其一:

欲留花住竟无由,残月凄清锁画楼。

背我堂堂春去矣,惜花夜夜水空流。

徐娘老去犹余态,宋玉悲深不为秋。

最是朱颜容易老,三千粉黛尽含愁。

其二:

有限春光剩几何?玉台金屋弃脂多。

莫夸活色能倾国,毕竟繁华委去波。

栩栩只留花里蝶,依依犹恋雨中柯。

羡他仙树天边种,常傍银霄汉与河。

其三:

往岁曾显落叶红,春三花市又空空。

记他开处颜如玉,自我重来鬓若莲。

细柳枝头千里月,晓莺声里一楼风。

石栏倚遍情何极,粉冷脂残别梦中。

其四:

摇落如悲团扇秋,阿谁不动看花愁。

翩翩有态沾罗袖,轻薄何情点玉舟。

金谷香消空忆石,玄都桃尽已无刘。

几回吟断销魂句,一段风光等梦怄。

写罢,递与花春。花春接过诗笺,把诗中字句细细咀味,道:“此数首诗,婉丽铿锵,凄然欲绝,直可为我诸美人作挽词,曷竟览之而断肠流涕哉!”柳莺道:“已往者如是,将来者亦当作如是观也。此诗寓意,不为兄悲以往,实为兄戒将来,兄其留意焉。”二人又重整杯觞,欢然畅饮。无何,酒酣日暮,迁乔自辞别旋归矣。

花春在家,约又应酬了数日。一日在书斋静坐,忽见家人进来禀报说:“京中差官在外,请老爷出厅接诏。”花春闻说诏书颁下,吩咐忙排香案,遂把衣冠整好,出外跪听宣诏。钦差开读诏日:

咨卿文武状元花春:为有边番契丹国,久失朝贡之礼,反率兵侵我疆域。前遣指挥王云翮整旅出师征伐,屡次失机,未能奏捷。今有文华殿大学士徐忠保奏,兵部尚书山国磐督兵亲往。据山国磐所奏,谓卿谋通三略,材备六韬,保卿任前部先锋之职务。宜速急进都督,练军士以佐山卿,御侮边疆,征服不臣,以除敌氛,以长国威。庶得烽烟告靖,边关欣奏凯之歌;贡献来朝,宇宙享太平之福。钦哉!谢恩。

圣旨宣毕,钦差官重与花春相见,谓边上羽檄星驰,不可延缓,宜即日起程至都统兵前。

向钦差别去,花春亦不敢迟留。那总管钟英,欲将出入账目与花春亲算交盘,一则无暇,一则因钟英为人信实,谅无私弊,谓不必盘算,仍令他掌管下去。遂命家人雇了一号大船,拽起“钦召出征”的旗号,连夜起程北上。一路过府穿州,自有地方官僚迎送。这一时显耀异常,不比出京时的冷静。

那一日到了淮上,起陆而行,乘着车马,路过擎天岭下,暗想到:我此去平吏归期未卜,梦樱寂处山中,焉得阐此消息?今日须上山,与彼一别,细剖情端。倘得乘间进言,劝乃兄散去喽哕,归顺朝廷,待我保他率兵同往,日后班师,论功升赏,自觉正大光明。山中称王独霸,岂是久长良策?遂令车夫随从人等暂停车辙,在此静候半晌。自却步行,弯进山凹路径,犹依稀认得。岂知上得山来,只见愁云惨惨,荒草凄凄,屯兵的草察尽为瓦砾之场,设宴的高堂不胜黍离之感。不见玉人,几等香消南国;追思往事,依然怨入东风。花春错愕良久道:“一转瞬间,而山中已荡平若此!忆我梦樱,能毋伤玉石之俱焚,而为之流涕!”只得回步下山,乘车进发。一路上打听得擎天岭上寇盗,已被官兵剿灭。因不禁离怀交结,痛泪时流。

到了京师,径向司马第来,与绛桃相见。绛桃道:“起兵之期巳近,适父亲染病不起,难以整旅前行。”遂与花春商议如何启奏。花春是夜在灯下修成一本,说:

“山国磐抱病,危在旦夕,不能受命出师,祈圣上别选能臣,以付大任。”明日五更引见,将此本奏上。朝廷即着大臣会议。议得山国磐身荷国恩,职司讨伐,既蒙圣旨遣使,不得畏避。然国事不可误,病体难以临大任。今有文武状元花春,曾于武场中见其箭穿七札,弓挽六钧,少年英俊,曾有上将才干。况山国磐前已奏封先锋之职,谓他智勇兼备,谋略精通,谅非寡谋无能者,即着花春代山国磐之职,权掌兵符,再议先锋委任。圣上准奏,遂令三日后祭旗,发炮起兵。花春既掌帅印,即往教场督练将士一番。此时兵士,只有万余,因帝都出师,至边路途遥远,耗费粮饷太重,即于所过省下,着令督抚调提军士从征。

花春此时,颜金英一事非不怀及,一则因诸美飘零,未免心灰意懒;又因军机紧急,未暇谋及私事,故竟忍心搁起,且至班师回都后再作计议。是夜归房,欲与绛桃一叙欢情。绛桃道:“妾与君此别,不免天涯南北,暌隔经秋。今夜须极情行乐,彻夜通宵以尽兴,未识君以为何如?”花春道:“夫人此言,深合我意。异日于边庭上追奔逐北,使敌人抱头窜鼠而逃,且于今夜预兆其机。夫人少顷且莫谓下官无情,竟尔持矛冲突,不稍留余地以让人!”绛桃亦微笑道:“虎帐中让你争雄,鸳帏内不容你耀武。少顷还你拖戈弃甲,伏罪马前便了。”花春知欲久战,遂将丹丸吮人口中。两相狂獗,直至五更鸡唱,方罢戈矛。

是日清晨起身,别了绛桃,又与岳父母辞别一番。山国磐亲嘱以有国大事,务须“临事勿惧,好谋而成”为上。嘱罢出署,来到教场升坐营帐,遂调提军士,率领前来。一应书中套语,尽皆删去。

路上排齐队伍,绵绵翼翼,马不停蹄,到了塞外,已是秋尽天气。路过昭君墓,只见古树缠藤,胡沙卷地,悲风惨惨,怨雾朦朦,因不禁触怀有感,吟诗一律,以吊之敢向王公洗旧冤,红颜薄命又何言?

黄金自古迷人眼,青草于今绕墓门。

可恨长为胡地鬼,须知不负汉家恩。

一环荒土埋香骨,百世谁招怨女魂。

闲话少提。单说花春相度地势,傍山结寨,将军马调养数日,递过战书,约于清朝交战,遣将出敌。连战数日,屡见败下。是夜,闷坐在营,愁难假寐,但觉飒飒寒风送响,萧萧战马长嘶。关塞鸣笳,俱成恻调;戍楼吹角,尽是愁声。因而步出营来,只见摇旌旗而月蔽,竖剑戟兮霜寒。云树凄凉,荡征魂于万里;山河惨淡,闻鬼哭于三更。朔气弥空常黑,惊沙散野还飞。地入夷方,想见黑山堆朽骨;天低古塞,遥瞻青冢惨愁云。正是陇西云起,李陵被虏生悲;塞地草衰,苏武思乡陨泣。花春眺望一回,止不住心头悲咽,遂步回营内,暗想:古来将士,远戍边关,诚有如许凄其景况,哪得不壮士思家,征人堕泪?向读《古战场文》,窃疑文中凭吊之词,过于悲慨;至今日看来,觉斯文犹未足以尽之也。不说花春是夜感叹,到了明日,遂不复遣将,亲自出营对阵。那花春枪法,曾受仙人异术,右转左盘,忽高忽下,俱有无穷之妙。一日连伤敌将数员,那番邦无人敢敌,只得鸣金收军,悬牌免战。

一日,忽见敌兵投书请战,花春仍自披装出马。见那对阵者,是一个巾帼佳人,虽力异域之身,实挺中华之秀。若列于诸美人中,可争一座。骑一匹银鬃宝马,装束极其艳丽。头上雉尾双挑,随风摇拽。尖纤玉手,提着一对银锤,形大如乌坛,才冲锋过去。花春挑过一枪,那女子将锤轻架,顺手一撩,撩得花春手臂腾麻,马退丈余。花春暗暗吃惊,想此女可以语诱,不可以力敌。遂带马上前数步,在马上深深打拱。正欲开言,那女子先说道:“父王侵犯尔疆,实非本意,因廷臣渎奏罔思,逞雄上国,故有此举,以致劳将军率士远征,奔驰万里。妾见将军青年美貌,英杰不凡,故适才起锤一试,冲突多多,不料果退得数步,未见枪抛马倒,搏虎擒狮之勇,已略见一斑。妾愿以琐陋之质,侍将军箕帚,未识肯见纳否?”花春道:“公主玉颜绝世,几疑天上仙娥下降,非人间凡女所得相拟。虽未及交锋合战,已令小将胆怯心寒。歆羡之怀,不须表暴,但襄兹公事,既成吴越之仇,念及私情,怎结朱陈之好?”

公主道:“将军若不见弃,容妾力劝父王归顺,悉返侵地,诚按期朝贡,以安旧职。”

花春道:“若得如此,则不特小将一人沾恩靡尽,即巨万征人,尽获生全之福矣。”公主道:“但妾安然归国奏劝,父王未必能允。妾有一计在此,假与将军对阵冲锋,佯败数阵,将军须纵马上前,将妾擒去。那时,待妾慨切陈言,写书一封寄去,则父王爱妾如珍,不忍死妾,自然相允。”花春道:“如此甚妙,明日就依计而行。”二人又佯战数合,各自归营。不题。

到了明日,鸣鼓出兵,那公主果然连败数阵,花春趁势把她擒进内营,设宴相款。当晚,二人细细盘问,知那公主年才十七,小字玉蓉。款谈许久,遂于灯下写就一封求降的书,遣兵投去。不数日,敌兵果然投降,愿将公主配于花春。呈了降书、降表,又差人将无数奇珍异宝,进献朝廷。番王亲自到营,与花春相见,送别爱女。

这日班师,真是戍卒有旋归之乐,军中闻奏凯之歌。花春与玉蓉公主,虽未曾奏过朝廷,赐成花烛,而路上私相欢治,已是如漆如胶,两情恋恋。每于月中灯下,细睨丰姿,几不信苎萝有国色、燕赵多佳人,于此边番夷域而亦有此绝世姣娥。真觉貂帏增色,龙塞生春。此女归去,与绛桃定成知己,殊惜梦樱存亡未卜,渺渺难寻。不然,则三位佳人,同归于我,不特敦闺房静好之缘,且可为国家干城之护。事无全美,何恨如之!

在路不一日,到了京师,入朝见圣,呈上降章,又将番国公主被擒、番王愿以此女谐姻之事,细细宣奏。龙颜大悦,即赐花春荣归故里,完聚花烛,来朝复命升擢。

番邦来使将许多贡物进呈朝廷,赐宴功臣,款待番邦来使。席上有几位陪宴朝臣说起,那时起兵之后,山司马遂即泉逝,眷属扶柩归苏矣。花春知绛桃已不在都,且待路过苏城,一并迎接到家。

那时忆及颜金英之事,到了明日,特地备帖到颜侍郎署中去拜谒,好暗暗打听金英消息如何,然后遣冰求合,图美事之成。以为十美之事,虽已成画饼,然既与彼有约,岂可顾而不问,认作负心汉耶。不意来到署内,适值颜侍郎公出来回。花春因是内亲,径自己重重转入内厅。家人自去禀报夫人去了。花春止足四顾,只见那旁副间中设一灵座在彼。花春惊疑满腹,急忙趋过一看,不觉珠泪暗流,寸肠欲断。

原来这灵座上现挂着颜金英的容像,知金英已经作古,又是一场春梦。因有家人在前,不好在那里悼痛悲号,只得吞声忍泪,步了出来。只见那家人从内堂出来,察道:“家夫人因偶染微恙,不能相见,请花老爷书房少坐,想家爷不久就回署的了。”

花春道:“不消坐了。你家老爷回来,可与我致意一声。”竟匆匆出了署门,回到公馆,怀闷无已。

一宵易过,次早遂打点出京,自有满朝文武官僚贺送。一路上风光显赫,较诸赴召进京时,又加几倍。一日,路过白莲庵,花春坐在船舱,偶抬头看见,省着悟凡在内,遂吩咐舟人停纤,密遣家童上岸,至那庵中一问:“悟凡师可还在否?”家童进去移时,下船禀道:“庵中有一老尼,说悟凡师去岁秋问已经亡过了。”花春闻言,亦唯付诸一叹而已。

在路行了几日,早到姑苏,停泊马头,正待欲造家人置备祭礼,往山家吊奠,然后迎接绛桃下船。忽见岸上有一乞丐婆子,甚是而熟,定睛细认,那婆子非别,即是绛桃的乳娘,旧在牙署时曾见过数次,故花春此时认得,心中暗暗疑惑到:她向在山府,颇蒙夫人、小姐抬眼,是一个有正经的人,为何今日弄到这般形景?莫非面貌相同,不是她么?遂令家人上岸唤她下来,诰问其细。家人应命而去,即把婆子唤下。

花春问道:“你莫不是山府中乳娘徐妈妈么?”那婆子战兢兢俯伏在下,不敢抬头,应声道:“正是。”花春道:“如此,你试抬起头来,认识下官么?”那婆子抬头,将花春细视,止不住双泪交流,道:“原来就是花姑爷!小妇人得活狗命矣。”花春又问道:

“你在山府,犯着何罪,逐你出来,须告其详,待下官与你讨个人情便了。”那婆子道:“小妇人并无过犯,只因忠言逆耳,祸及丧身。姑爷在上,小妇人不敢直言。”花春道:“你有话须讲,我决不罪你。”婆子道:“如此须嘱管家人等先去,小妇人方可依情实诉。”花春遂屏退左右,听那婆子说道:“自从姑老爷起兵之后,我家老爷即日身故。不料扶柩归来,夫人亦相继而亡。小姐作为大变,把平日幽闲贞淑之德,一旦抛诸流水,竟肆无忌惮,与府中奴仆通情,不论昼夜,尽日狂淫取乐。小妇人不忍坐视,屡次进言相谏,小姐竟置若罔闻。一日,言语之际,偶然触怒了几句,小姐竟不记数年乳哺之恩,欲把小妇人置诸死地。因哀求不过,遂将小妇人空身逐出,不许归房,带一须银两并首饰衣服出来。又谓我道,‘你此去只许在街坊求乞度日,庶可饶你残生。若另寻门户,再去雇工投靠,管叫你狗命难留’。小妇人无奈,只得飘荡街头,忍为乞丐。”

花春听了这番言语,已恼得三神爆火,七窍生烟,半响不得出声,竟如死去无二。心中暗想到:我睹绛桃于合欢之际,原觉分外弄娇,百战不败。我以为花春得此劲敌,正堪娱我终身,岂知酣于奋战者,不耐久于止戈,以致有此行为。叹天公之报予,何太狠也!那婆子见花春沉吟不语,目定神呆,只道是疑而不信,遂说道:

“姑老爷疑是小妇人造舌毁谤千金,可潜往山府中窥探,慢慢留心,真情自露。”花春道:“据你言之凿凿,决非谎谈,但我留你在船,此机断不可漏泄。”婆子谨称:“晓得。”又问明山家在于何处,遂令家童引婆子至玉蓉船中,更换衣服,在船服侍公主。想:此事耳闻终虚,目见始实。命山家祭礼备好,且不必送去。

挨至晚间,身旁藏了一柄利剑,只身上岸。因山家是一个赫赫司马第,容易问去,时才黄昏,到了山家门首,见大门已紧紧闭上。花春遂沿着一带高墙,步至后边,见行人虚少,即将身纵上墙头,挨步屋上。因山府中花春从未进去,不识绛桃住在何处。在屋上徘徊许久,听得下边有一个丫鬟声音,说道:“小姐在房等了多时,甚是不耐,命我前来相唤,你们为甚至此才来?今夜须要酣战一场,庶得小姐欢畅,不要又似日间一个个多东倒西歪,弄得不伶不俐才好。”听她旋说旋走,话声渐渐去远。花春知绛桃尚在后楼,遂盘过楼来。此时正有月光,望下去见一侍女,引着几个精壮家人,拥入楼下。少顷,听得扶梯上有震扰践踏之声。

花春看见,知徐婆之言果非虚谬,欲待转去,又想到:我既至此,且潜往楼上探视一番,看她作何形状?遂向庭心跳下,轻轻闪人闺楼,伏于暗处。见绛桃于杨妃榻上,与众奴淫亵之态,不堪言状;即平日与彼锦帐翻云,绣衾布雨,曾未尝作此态也。花春此时,怒不能遏,遂欲掣剑将淫妇奸夫一齐诛死。又一转念到:死司马之目虽瞑,生状元之耳难充。倘诛死后,报官收验起来,则此臭名远播,我花春有腆面目,如何立于人世?我且暂时耐忍,自有计较。

评日:是一回乃全书关键:见淫报之理,不旋踵而至。恢恢天网,亘古至今,未尝漏落一人。才子佳人之说,花春自梦梦耳。

山绛桃以司马千金,索娴书礼,夙著渊通,其于保姆之遗箴,闺门之训则,无不悉悉详明矣,况其为贞淑之大节也哉!乃一自适于花春,而遂出此淫乱之举。盖绛桃非本性耽淫,实因其为花春之妇,而变贞以为淫也。

则与仆通情,一则不是绛桃贻玷花春,还是花春贻玷绛桃耳。

平番一事,无关正意,故不见出奇制胜处:特欲归束前文,另起后文,故有此一段枝叶文字。绛桃偿淫,是束前文:悔配玉蓉,是起后文。

花春潜入山府时,既听亵言,复睹淫状,苟有人心,谁时遣此。嗟乎!

贪花之报,举世皆然。人特未尝闻,未尝睹耳。蚩蚩聋聩,但知我之偎腮勾颈者人之妻,其焉知我之妻亦为人所侵腮勾颈而乐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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