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幻 · 梧岗主人 · Chapter 4 of 17

第三回 叩朱扉潜来绝色,宿绣衾始露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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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叩朱扉潜来绝色,宿绣衾始露真形

诗曰:

访美痴心未肯休,维扬有女可贪求。

已留客邸成鸳侣,又混梨园缔凤俦。

冤债结因词丽艳,孽根种自貌风流。

沿途更有萍踪合,盟社招贤阻北游。

话说花春见了这女子,不觉魄荡魂飞,暗暗想到:这丽人,想就是主人之女。我遍城搜访数日,曾未能一觏,讵知踏破铁鞋难觅,得来不费功夫。巫山咫尺,竟有如许妙人在此!若非今朝一面,岂不使佳人埋没,徒叹息于邂逅之无缘耳!少顷,用过晚餐,剔灯静坐,因摹想那美人的形况,题吟四绝道:

其一:

嫁玉年纪最关情,额畔垂垂覆绿云。

非是司空偏见惯,杏花衫子柳丝裙。

其二:

闲来无事立回廊,玉手频频掠鬓旁。

一点樱桃莺啄破,声声佯唤小梅香。

其三:

新梳云髻插金钗,淡抹浓妆色色佳。

裙底自怜莲瓣小,见人微露绣红鞋。

其四:

似向仙源觅艳踪,未曾相识已相逢。

春风万树桃花影,肯引刘郎路几重。

吟罢,只听得轻轻有叩门声。暗想此时夜静更深,谁来叩户?那叩声又来得韵甚,莫非即是日间所见之丽人乎?亦低声问道:“叩门者是谁?”外面又寂然无语。

遂尔秉烛启扉,见槛外立一女子,果就是日间所见的。所然引进,将门闭上道:“适才得见芳容,曷胜渴慕,但恨糜饭无缘,洛水神姬,不能与我兴阳台之梦耳。乃蒙芳卿垂眼,怜我客邸凄凉,米通佳好,小生何幸如之!”那女子轻裾掩面说道:“今日与君一面,不禁起怜念,太王昌既在东墙,岂忍失诸邂逅?故不惜自荐之羞,叩扉相见。君勿以桑间濮上之女视妾也可。”花春道:“芳卿何出此言!自古惺惺惜惺惺。怜美爱才,人有同志。讵得因女失闺礼,概以夤真私奔之例论哉!”二人比肩坐下,相与通问一番。知此女小字凌霄,朱陈未结。略谈数句,遂相拥抱入帏。话休细表。停时,凌霄别去,订以后期。由是潜来暗去,约有数宵。

一日,花春出外闲玩,偶从梅柳巷前经过,忆着濮小姐之事,未知可有商议否,遂欲乘便进内一访。方才走进,见梅婆正要出门。见了花春道:“相公来得正好,老身正欲到寓相商。前日所议之事,唯有一条计策,可见千金一面,但不知相公乐从否?”花春道:“果然妙策,得见千金,小生有甚不从?”那婆子道:“濮太爷曾奉吏部张大老爷之命,要选十数名俊俏女子,教习梨园,进献京师。今岁春间,拢一女班,名日‘月霓班’,演习已久,可以进献。不料前日忽有生角患病不起,现在空缺候补。濮太爷命我访一聪俊女子补人。我看相公态度风流,却也乔妆得过。若肯扮为女子,混入梨园,就可得见小姐一面。见过后,即可见机而作,以图脱壳金蝉之计。相公以为何如?”花春鼓掌笑道:“此计妙绝!就此乔扮便了。”那婆子遂往里边拿出须钗环衣裙等物,将花春方巾除下,梳了一下时新的盘髻。蓝衫卸去,穿了一件鱼白飞花布衫,束上一条玄色布裙。又把乌靴脱下,穿上一双九寸长的扳尖花鞋儿。梅婆笑道:“幸亏老身的脚寸与相公仿佛,故有这双不曾上足的新鞋。不然,倒一时难觅。”扮罢,又拿些脂粉与花春敷好。梅婆道:“相公如此一扮,竟与濮小姐不相上下。”花春闻言,遂与梅婆借镜相照,也暗暗欣喜非常。二人同出门来,把门锁上。花春问道:“前日闻得妈妈呼唤烹茶,是有一位令爱的,为何把门锁上?”梅婆道:“小女昨日往母舅家中去了,所以不在。”那花春同了梅婆一路行来,旁人见者无不唧唧称赞。不多时,到了濮太尊府署,径入里边,叩见太爷。细细盘问此女来由,自有巧言搪塞。交银立契,补入班中。花春即以身价银子,赏了梅婆。

话休絮表。

花春见这须梨园之女,俱在十四五的青年,虽不十分艳丽,颇有一二分姿色,因恐破露机关,难成美事,故不敢现出本相,与她兴云布雨。唯是勾肩引颈,相为戏谑而已。

却说花春英姿灵敏,这些规模歌唱,不消学得,已是神而明之。一日,太尊有事,上省去了,内堂夫人传班演戏,点了《西厢》正本。花春妆了生角,做到“游殿”、“跳墙”、“惊梦”数出。见他丰采俊雅,举止嫣然,夫人与小姐皆喝彩道:“此女人班未久,而曲按工商,雍容有度,如此心灵神慧,洵属可嘉。”那花春暗中注眼紫荆,果然可称国色。梅婆之语信不诬也。

少顷,戏方演罢,已是黄昏时分,濮小姐传令生角进房领赏。花春听了,不觉魂飘天外,即随了使女来至小姐香房。见紫荆粉靥微红,醉倚杨妃榻上,愈增出一种媚态。花舂走近榻旁,将身跪下道:“小姐在上,婢子叩见。”那小姐忙将纤手扶住道:“罢了。”遂命坐下,将方才演戏的妙处极为赞美,说他歌喉婉转,舞袖翩跹,演习未久而遂能神化入妙,诚异事也。又将姓氏年庚细细问答了一遍。花春偶抬头,见妆台上堆着无数书籍,其中有一纸花笺,露出在外,遂起身走过取出。一看红笺上有诗一首,题是《咏月》,韵限楼、头、休、忧、愁;头限云敛晴空、冰轮乍涌;中嵌《西厢》诗一首,其诗曰:

云影花阴月半楼,敛容西望粉墙头。

晴开玉户风轻拂,空卷珠帘待不休。

冰镜朗吟之子拜,轮波微动是人忧。

乍来厢下疑瑶岛,涌到银河织女愁。

花春看罢赞道:“情怀尔尔,触手生春。下笔几忘限字之苦,有此奇才,香闺增色矣!”紫荆闻言,欣喜道:“你如何识解诗中意味?莫非你也识得几个字,会做两句诗的么?”花春道:“略知粗浅,小姐若不嫌婢子僭越,敢题和小姐一律。”紫荆道:

“文墨一道,乃天下之公,虽不拘上下贵贱,可以题咏,在甚僭越?但恐此题限字拘涩,未得挥洒如意。你若果能吟咏,待我另示一题以试笔。你道如何?”花春道:

“这倒不妨,待婢子聊学涂鸦,以博小姐之一笑便了。”遂把香墨浓磨,握笔于花笺上和就云:

云开月影下花楼,敛拜墙西未卸头。

晴夜迎郎来可是,空厢待郎眼无休。

冰寒绣户凉风拂,轮挂窗纱少妇忧。

乍见半疑登玉宇,涌金波处动人愁。

吟罢,递于紫荆。紫荆直惊喜得凝神注目,半响无言,乃谓花春道:“你有如此奇才,乃身充贱役,混迹梨园,岂非美玉沉埋,深为可叹!不如待奴禀过父亲,另觅女补入班中,你且在我闺房日逐相伴,异日同适一人,你意如何?”花春喜之不胜道:“得蒙小姐垂怜,真是婶子万幸了。”遂相与并坐言谈,更加怜爱。

花春乘闻问道:“小姐际此青春,为甚不与君子好逑,兴调琴瑟,尚尔鸳帷寂寂,绣枕孤眠?”紫荆道:“只因人才难觏,故尚待字闺中,讵可致叹摞梅,使鸳俦误订?”花春道:“据小姐意见,要怎样的人才,便可缔盟偕老?”紫荆道:“奴家静处深闺,焉能鉴别天下人才,定其优劣?然自我揆度起来,若论貌,你演戏时之文采可观,即当日之真君瑞,想也不过如是也;若论才,你和我《咏月》之诗,真可谓阿堵传神,香奁圣手,即六朝名士之作,亦可与之并座。但恨才则真才,貌乃假貌,只可作绣窗之伴,不能谐锦帐之欢。若世上男子,才貌有如汝者,便可订百年之好而适我愿矣。”花春见她言语来得凑巧,正可乘问挑逗,遂说道:“蒙小姐如此雅爱,设婢子此时果是一个真张生,未识小姐肯作崔莺莺否?”濮小姐亦笑道:“若使你果做得张生来,奴亦何乐而不为崔莺莺哉?”言淡久之,侍女俱已静睡,花春道:“此刻重门紧闭,人俱熟睡,婢子不能出去,只好在小姐房中安宿的了,不知可许婢子与小姐共枕鸳帏否?”紫荆笑道:“我与你联芳于翰墨之场,当略去大贵贱之迹,不久要禀过萱亲,与你结为姊妹,此夜同衾,正可共剖情肠,破香闺之寥寂,有何不可?但不可错认奴作崔莺莺,以日阃跳墙赴约之风流,谩以加之于我。”

花春遂掩上朱扉,背着灯光,把衩裙卸下,遮遮掩掩,先自入了罗帏。紫荆笑道:“此夜非佳期会也,你何故反作此害羞模样?”亦遂解衣宽带,人帏就寝。花春将右手轻轻挨行与小姐面上,偎腮摸弄,觉遍体滑若凝脂,香如腻粉。抚了紫荆的胸膛说道:“莫说别的,就是小姐这两颗嫩乳,亦觉温柔香软,妙不可言。婢子欲吟诗一律,以志其美,未识小姐容否?”紫荆道:“如此最妙,你且吟来。”花春亦不假思索,信口吟成七律一首,以嘲谑紫荆云:

酥娘年少最温存,生怕萧郎醉后扪。

春盒双双花并蒂,巫峰两两夜销魂。

几回浴罢浮香露,一搦灯前映指痕。

温软玉肌娇又怯,解衣羞与阿侯吞。

紫荆听道:“情虽人妙,尚嫌未能贴切。你说‘萧郎醉后扪’,问你萧郎在哪里?”花春道:“小姐若果欲见萧郎,待婢子权当萧郎便了。”戏谑久之,芳心难遏,不免露出真形。紫荆惊讶无已。花春遂将乔扮细情,一一剖诉,谓紫荆道:“小姐曾经说过的,若我做得张生来,小姐自愿为崔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佳期之会,小姐不得推辞也。”紫荆无奈,只得勉强顺从,至于一团恩爱,万种风流,其情状言之近亵,故一概删除不表。

到了明日,起身梳洗已毕,紫荆惊谓花春道:“君混迹于女优中数日,未知曾露本相否?倘已破露机关,则昨宵在房一宿,难免他暗中滋议。”花春道:“小生唯恐乔妆事露,难与小姐相亲,故虽混迹于红粉之中,唯把春心捺住,不露真形,小姐不消虑得。”紫荆闻说,中怀坦放。

是日,以留住花春在房道:“奴家前日曾得两题,一是咏笑,一是咏影,却未曾赋就。今日闲窗无事,就将二题与你分咏何如?”花春目有侍女在前,仍自称婢子道:“既如此,小姐咏影,待婢子咏笑便了。”旁边侍女遂尔轻磨香墨,各送云笺一纸,花春先题就云:

曾闻一笑惑阳城,今日相逢百媚生。

偶尔解颐增绰态,嫣然顾我送微情。

低头红晕春波脸,冷齿香消小口樱。

绝世风流描不出,倩兮灯下伴卿卿。

花春题罢,见紫荆纤纤玉手,轻执银毫,也在那边题写了,其诗云:

相亲相近奠相离,乌有先生信有之。

依约送君灯暗处,模糊伴我月明时。

独来静夜何人捉,偷入深闺不尔疑。

真个形骸同傀儡,循墙面壁一无知。

二人互看诗句,共相赞美不已。

是夜,仍留花春在房安睡,言语间,问及花春混迹梨园,将来作何计较。花春道:“我已得会小姐芳容,鸾盟缔就,此心可放矣。我此去北上,无论春闱捷与不捷,来岁春尽,必至此请媒求合,期约不爽,请小姐宽心。等待我明日趁你令尊不在,就要潜踪遁去了。”紫荆闻言,踌躇半晌道:“郎君虽欲潜遁上京,难与家尊觌面,然须请一冰人,将君姓氏一通,并君之青年才寓,秋幄争元,倍详其细,好使家父留东床一座,以待君耳。若使君径北上,岁月蹉跎,恐家君作主缔姻,妾将何以回挽?”花春道:“我在维扬,亦无故旧相知可托。若就令梅婆前来说事,恐令尊未肯全信,必欲面见小生奈何?我想令尊既欲遴选人才,为雀屏之射,一时亦未能得觏,数月之暌隔,谅无变故,小姐且请放怀。”紫荆道:“君家既如此说,奴且安心待约,伫听春雷始发,必再会君便了。”花春道:“小生无物为赠,唯带得一幅美人图佩之如珍,明日到寓取出,命梅妈妈带来潜交小姐,聊仲盟海之束。”紫荆道:“被梅婆识破机关奈何?”花春道:“乔妆之计,即出自梅婆。彼作事老成,岂肯把机谋泄漏?彼即知道我与小姐有约,亦不妨害。”遂过了一宵,明日起身与小姐握别一番,遂人班中,与众女优闲谈竟日,自然问及小姐何故留宿两宵之事。书不细表。

挨到黄昏时分,竟不与班中女伴得知,悄然遁出府门。先到梅婆家中换了衣服,梅婆忙问道:“濮小姐的容貌何如?可见老身说话并不虚谬么。”花春点头称是,就将与濮小姐缔盟订约之事细细说明。梅婆笑道:“若非老身有此妙计,焉得相公谐其美事?”花春道:“小生自时时感念的。我今还有事恳你,我去去就来,你且在家等我一等。”那花春匆匆来到寓处,取了画幅,又取白银五十两,命画箧张灯同到梅婆家内来,谓梅婆道:“这幅画图,烦你悄然带去交与紫荆小姐。这五十两银子,若是濮太爷因不见了人,要着你身上交还身价,可将此银偿了。他若是免得来,越发你的造化了。十两银子也赏了你。我明日稍停一天,后日清晨就要长行了。”那梅婆闻言大喜道:“相公作事要算周到,老身与别人办事多年,从未曾有如相公这般慷慨的。”

那花春遂别梅婆,回到寓处,用过夜膳,命家童各自安睡。挑灯静坐,以待美人。哪知漏鼓频催,竟不见是人到来,只得解衣安寝了。到了明日,与店主人算清房金,命家童叫定船只,打点明晨起身。心中想到:今夜那人出来,好赠与画图,与彼相别一番。到了晚问,静候多时,见凌筲仍至。问及数日在何处淹留?花春饰词以对,也不告以真情,遂与凌霄盟誓一番,嘱伊安心守约,后会不远。正在言语,忽昕得外边叩门声。二人惊惶失色,谓定是败露机关,是非难免了。只得令凌霄潜向榻底躲藏,花春却战战兢兢持了灯火启扉。看来却非别人,乃是梅老婆子,略把中肠放坦,问道:“夜静更深,老妈妈来此甚于?”梅婆道:“我奉濮小姐之命,有送别诗四首赠与相公,命我千万致嘱于你,必须早遣冰人为红丝之订,断不可迟延时日,致叹惜哉,恐误一生。我恐相公明日早行,不及相会,故急忙到此通达耳。”花春又问道:“月霓班中之事可曾发觉么?”梅婆道:“相公昨夜遁出,他们已着急差人寻访。只怕太爷回来,尚要着老身追寻哩!”花春道:“总总感谢你的。”那梅婆言毕别去。

花脊即把双扉掩上,展开诗笺一看,见是集唐句四绝,其诗云:

其一:

愁听清猿梦里长,几多深送断人肠。

销魂事去无寻处,密讯红笺有几张。

其二:

来时笑靥最堪怜,此夕回肠几万千。

眼底乍抛人一个,西风渺渺月连天。

其三:

目断天涯倦倚楼,浅尝滋味透尝愁。

世间唯有情难说,溪水随君向北流。

其四:

金炉香烬漏声断,相见时难别亦难。

一曲离歌两行泪,更无人倚玉栏杆。

看未毕,那凌霄在榻底步出笑道:“你原来又与什么濮小姐有约,我家姨母与你作舍的,故在外耽搁这几日。适才问你竞尔不吐真情,可见男子负心,从古如是。你此去都中占鳌得意,自有贵宦千金招选乘龙,奴逢凌霄之约,只怕要付诸东洋大海了。”花春道:“芳卿何出此言!实不相瞒,小生曾经立志要访十位佳人,以谐琴瑟。尚恐丽人难觏,未能如愿以偿,贵贱之迹,岂所计哉!奠说卿是良家闺女,可订鸾俦,就是青楼少妇,若果有拔萃的姿容,小生亦甘与之为配,决不以其为逐水杨花而情生菲薄也。实情剖告,愿芳卿谅之!”凌霄道:“妾只愿君不负约足矣,岂敢有妒心哉!”花春遂取画图赠与凌霄。是夜欢爱尽情,夜深别去。

到了明日,将行李发下舟船。一路行去。在船中取出画图,增上两幅:一幅是美人即时秉烛启视的模样,一幅是华堂演戏,自己扮作张生,濮小姐在筵饮酒的模样。画毕细观,真觉情景活现。

那日到了一个地方,将船停泊在岸,见城中风景,甚是热闹可观,也不带家童,独自一人上岸,飘然行去。约行数里,到一静僻之处,遥望见一座园林,古树连云,层台耸翠,渐渐近来。只见园门大开,有许多车马停驻在外,心中想到:此处莫非任人出入游玩,何妨进去赏览一番。又道:“地陌人生,不可造次。为甚车马虽停,不见游人络绎?”正在躇疑,见粉壁上贴有一张银红单纸,上写的是结社招贤小启,遂念道:

窃以东汉论才,共企文章之盛;西园载笔,群夸风雅之名。竟炫鸾龙,仰联镳于才朔;互推鹦鹉,让独步于江东。斯文不作,我道其衰。庶英俊之重逢,即风流之再振。是以小园结社,招罗名贤,不速而来,兔毫竞写。

届期而至,茧纸争拈。挹春风而舒啸,十步花香;坐秋夜以联吟,半庭月浸。一堂聚首,堪资攻玉于他山;千里相逢,尽可联芳于萍水。虽三分闲荒,非敢仰高风干投辖;而七襄云灿,是所望益友以锡朋。倘有四方英彦,三益良朋,愿搞词华于寒社,暂住青骢;欲抒芳藻于骚坛,少停白马。谨俚言之布告,当折柬以相招。

——文园主人谨白

恰才看完,里边走出一园公来道:“相公来得正好,今日正是社期。里边请坐。”花春喜道:“为甚他知我工于翰思,说今日是社期,邀余进去。”遂欣然步人园中。

此时正是秋尽冬初,但见篱菊枝残,井梧色老。唯小沼之芙蕖斗艳,宛若霞蒸;疏林之枫叶争红,偏宜日丽。至于楼台锦绣,岛屿烟云,玩之有余,观之靡尽。约行百步外,见有两童子在前迎接,引花春踱过小桥,旁有一带围栏处,曲曲行去,早至书斋。众人见花春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不敢做慢,尽皆起揖道:“以姓氏叙先后。”

花春道:“诸位先生在座,晚辈何敢涂鸦献丑。佳遇难逢,敢不学步观光,以附骥尾。”合座俱哗然,应声道:“花兄少年英俊,自是才藻不凡。少顷笔走龙蛇,我辈定邀荣未照矣。”遂递过一纸红笺,有数题在上:梅聘海棠赋,以“已占群芳,还求佳偶”为韵,落叶七律诗四首,其一得秋字,其二得红字,其三得深字,其四得株字。

秋闺词一曲,调限《隔溪梅令》。采菱歌四首,不拘韵。看毕,命童子引至一间书室,四壁图书,尽杜李风流之句;几呈玩好,皆玲珑珍重之奇。自是目不暇给,见几上云笺铺就,童子轻磨香墨,以待濡毫。花春暗想到:一日功程,要完就诗赋歌词四则,若非我花春,已被他压倒矣。也不假思索,信笔挥来,早已完就。遂袖了诗笺出外,这个童子也随出来通报主人。

原来方才花春进来,佳宾满座,主人却不在内。至此才是主人,方为觌面,不觉骇然吃惊。

看官们,你道花春与他相逢邂逅,并无宿怨,非有旧仇,为甚吃惊起来?

评日:是回与后文,悉作返照入江之势,故极力写才子之遇佳人,真如斯其易易也。逢凌霄于日间一面,并不烦设计图谋。夜未即叩扉而人,以成佳会。濮紫荆潜处深闺,芳容莫睹,适有乔充女优入见之凑巧,且不特得见其人而已,从而赋高唐之梦,订偕老之缘,快何如之!欢呼此时之花春,几谓才子之遇,固宜如是矣。又乌知其为波中捞月、镜里攀花哉!

或云色欲不可犯,固也。乔妆女子,混入梨园,一可罪也;人房领赏,依回眷恋,二可罪也;卖弄诗才,戏言挑逗,三可罪也;先与合枕,后露情形,使紫荆一迫于势之不得不从,一迫于情之不能不从,四可罪也。种种罪案,固不可恕。至若凌霄叩扉来就,不得独罪花春矣。我对日:不然。

古之君子,且有坐怀不乱者,乌得以彼来就我,而遂为藉口,则不谓其污凌霄之罪同于污紫荆也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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