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幻 · 梧岗主人 · Chapter 5 of 17

第四回 赴文社一人压众,听琴声二美谐欢

传硕公版书

第四回 赴文社一人压众,听琴声二美谐欢

诗日:

画楼寂寂客魂孤,水月风流且谩图。

莺语啼娇心半醉,熊声振响骨全酥。

绸缪未恋三更久,生杀先惊一命无。

人世风波何处险,温柔乡里是危途。

话说花春见了主人,你道为甚吃惊?只因他浓眉横竖,怪眼圆睁,海下微须,根根竖起,鼻间麻点,密密成潭,额耸难堪,全形杀气,面带凶神恶煞之颜。见他面貌不但丑陋,而且凶恶异常。结社赴会者一须高洁品格,为甚广集英才,举此盛会待与主人接谈,甚是吐词悃款,谦恭无比,暗暗叹到:古人常言道,不可以貌相者有如此!我意斯人,必然做事不良,待人悍傲者,而岂知其竟不然也。

二人各道姓氏,晓得主人姓水名澄,字石泉。花春递过诗笺,主人大惊敏捷,及至览毕,不住地拍案赞扬道:“花兄之才,自是紫电前身,青缃后嗣。奇情勃发,吐白风于胸中,逸韵横流,现青莲于舌上。有此奇才,我社增光万万矣!”那同社人闻花春诗赋歌词已完,皆惊讶不已,出座来观,先念诗道:

其一:

西风摇落岂无由,快遂人愿更难求。

潘令花残思往事,吴富水流忆旧游。

莫夸宫女能题叶,偏有情郎会溪头。

到此繁华归梦觉,淮河岸边又添愁。

其二:

岂与群芳斗艳红,淡烟疏雨扫应空。

萧萧撼我三更梦,飒飒催人两鬓蓬。

霜老园林无半树,秋深帘幕有微风。

登山临水浑闲事,懒昕寒蝉夕照中。

其三:

毕竟人非铁石心,新愁旧恨积应深。

生憎画砌堆红叶,无复珠帘捲绿荫。

古径苔封樵罕到,空山云淡容闲寻。

不堪回首春浓处,紫燕黄鹂尽好音。

其四:

极目秋原景色殊,闲情不复恋间须。

忽嗟村树枝枝秃,遍觅芳草处处无。

篱落风高空唤蟀,林荫月落欲惊乌。

争如陶令门前柳,春信先传到五株。

览毕又念词云:

雁叫西风秋复秋,暮云稠。又见如新月下帘钩,断肠人倚楼。夜三更,蝶梦正悠悠。梦难留,为语楚娥从此不须愁,虫声窗外啾。

看罢又念歌道:

其一:

《采莲歌》

采莲歌罢唱菱歌,约得邻家姐妹多。

依采菱兮郎亦采,与郎同棹入平河。

其二:

湖心采采过芳塘,两桨滑流棹艇忙。

小妹摘来含笑剥,手攒菱壳打鸳鸯。

其三:

紫茎含实遍溪东,小艇划来乘晚风。

斜折纤腰低映水,美人图在绿波中。

其四:

柔橹轻移顺水流,今朝满载采菱舟。

归来笑向郎前剥,一角青青一点愁。

看了歌,又念赋云:

搜蜀郡之名葩,采江南之冷蕊。连枝放处,菲菲玉照堂中;贴梗开来,袅袅沉香亭里。结幽盟于竹友,淡欲无言;牵好梦于花仙,情何能已。原夫香散瑶台,花开江店,但乏倾城之笑,别有清香;偏多点额之妆,不争凡艳。将赋合欢于纸帐,何劳驿使遥传;欲赓同梦于罗浮,来许花魁独占。

若乃横陈锦障,藻散仙云,倩胭脂之点点,霏香雾之纷纷。种异垂丝,尚待红丝之系;枝宜栖风,未占鸣风之文。揎翠袖子疏帘,芳心欲诉;晕红晖于嫩脸,空谷无群。尔其夜半银缸,仿佛朱门之烂;枝头翠羽,依稀青鸟之翔。喧采采之蜂笙,迎来纳币;扑涓上之蝶粉,便是浓妆。遂使燕燕飞来,似有投怀之喜;倘令莺莺唤去,频添别梦之伤。夫何慕乎柳枝之婀娜,而桃萼之芬芳。于焉遇美人于林下,寻好事于花间,高烛烧来,未是洞房花烛;孤山睡去,浑疑云雨巫山。呼月姊以传言,娇梳月额;请风姨而作证,笑弹风鬟。从以花奴,听彻箫声之渐远;媵来菊婢,惊开扇影之初还。至若歌艳曲以声声,香魂欲动;护轻阴而漠漠,红粉常留。伴疏影于梅梢,真个齐眉之侣;作和爨于梅屿,还看中馈之情。金谷群芳,齐输窈窕;玉堂清梦,别檀温柔。忆当年处士为妻,一枝最冷;忻此日佳人作合,七实堪求。

彼夫金凤亦名少女,玉兰偶降仙家。孰若此交柯可羡,连理堪夸。繁草木之无情,犹求伉俪;譬芝兰之色艳,无不柔嘉。由是千株屋内,不患寡双;定惠院东,居然有偶。共沐四时之雨露,须知石畔姻缘;好求十友之金兰,竟是花房夫妇。绿瘦谁怜,红颜休负。倘得邀庶士之求,自甘效十年之守。

诸同人看毕,皆面面相觑道:“花兄有此敏捷才华,我辈搁笔臭。”石泉谓众客道:“谅诸兄此时俱未落稿。据小弟愚见,今日之作,且不必完,可俟改日补入。夫以金谷兄之奇才,世所罕觏。今日萍水相逢,诚奇遇也。不如即命排宴畅饮尽欢,以庆千古一时之乐。诸兄以为何如?”俱日:“石泉兄之言是也。”遂邀人垂露轩,命家童暖酒进肴,共推花春以首坐。花春固逊。众日:“小弟辈结社于此,乃客中之主。兄乃远客,因推席尊。矧今日之宴,乃为兄庆贺佳章,弟辈当洗卮奉敬,何而过谦?”花春只得就座,但见罗列之物,尽是山珍海馐,凤肾龙肝。正是食费千金,富家气象。尔时酒逢知已,话亦投机。虽然日色将阑,而座上倍添豪兴。

正在欢呼畅饮之际,见一童子飞跑而至,跪禀道:“大爷不好了!赛燕娘方才悬梁自尽,幸亏小姐看见,传呼姐妹们哄至房中救下,至今尚未苏醒。特此传话,命小人禀知大爷。”花春见石泉听了家童的言语,怒气顿生,口中嚷道:“这贱人如此做作,少不得身首异处,追悔无及!”竟不顾众客在座,怒目挺身而去了。花春茫然不知其故,向众人问道:“方才所云赛燕娘何人?为甚欲寻短见?而石泉兄又切齿痛詈若此?想诸兄既在至交,谅必得悉其细。”众人闻言,俱笑而不答。花春不好复问,只得满腹揣疑。

却说众人见石泉进去多时,不复出来,而日已西沉,俱各与花春辞别言旋。唯花春一人在座,思欲归舟,则天色已晚,难以行走,深悔方才只图畅饮,忘却归路尚有数里之遥,不早辞别。若欲权宿于此,则见主人如此气象,又是人心难测。然想我与他萍踪猝舍,一见我诗作,而遂如此款洽之殷,谅非无情也。假榻一宵,岂至见拒?低徊久之,见石泉出来,颜色少解。家童忙禀道:“诸位相公嘱小的致意大爷,不及面辞,各匆匆归去矣。”花春不得不假意上前作别,石泉执手道:“弟与兄机缘不偶,千里相逢,敢屈驾在荒园草榻数天,弟还祈赐教一番,岂可遂言握别?”花春遂欣然住下,意欲问及赛燕之事,想此中定有隐情,未可造次。斯时银虹已点,命家童重进嘉肴,二人对酌,酒兴倍豪,直饮至漏滴初更,见石泉渐渐醉态欲狂,竞扶入里边去了。

石泉既去,即有童子引花春到那旁就寝,约约往东而走有半里之遥。花春问道:“为何只顾行去,将欲何往?”家童禀道:“西首楼阁虽多,却非卧室,唯前边近旁内园待月楼中,乃宾客往来,俱留榻于此。”一头说,不觉已至楼下。那童儿叫道:

“扫月哥,花相公在此,快须烹茶伺候!少顷,小心服侍就寝,我自去了。”花春步人楼下,早有一童在彼接候,见花春进去,一童自去煮茶,一童引了拾级上楼,竟是金窗绣户,珠箔琼钩的一座画楼。童子把银虹放下,侍立在旁。花春暗暗想到:主人既然爱客,虽人醉乡,何妨同榻,为何竟扶入里边,留我独寝于此?看起他来,毕竟有须佯醉模样,却是何故?花春步到窗前,推开四望,但见月色朦胧,东风甚急,园中景色,望去不甚仔细。遂闭了窗,固身坐于榻上,早已送上香茗。花春移盏沾唇,觉清香可爱,味美于回。令二童各自下楼,不必在此伺候。家童领命下去,花春亦独坐无聊,解农就寝矣。

方蒙陇合眼,忽听得隐隐有悲哭之声从东而来。心中想到:此莫非就是赛燕乎?想家童必知其细,悔方才不曾问得。重披衣起来,走至窗边,侧耳细听,又寂然无声矣。只得重来就枕,甚觉辗转。及至睡去,一觉醒来,只听得雨声淅沥,响滴庭阶,侧卧而视,见天光已曙,尚不甚明亮。假寐片时,已听得楼下童子喃喃话响。披衣起来,童子巳送上洗脸水。梳洗毕,推窗远眺,但见压树早鸦不散,到窗寒鼓无声,处处凝寒,重重叠翠,自有一派雨景。

少顷,石泉出来,向花春问候道:“昨夜弟困酣醉之极,不得陪兄同榻,促坐谈心,获戾已多。奈今日又值一俗事缠扰,要暂违晤对,故弟特自出来敬察,祈兄宥谅,莫嫌慢客不恭,是则弟之知己也。”花春一因致语甚殷,二因阻于风雨,不便行走,故尔诺诺,不复启齿言归。那主人又谓家童道:“花相公在此,须小心奉侍!我傍晚就归的。”说罢,竟匆匆而去了。

是日上午雨止,西风骤作,到晚来,地上已卷得干燥如旧,石径毫无雨痕。日方西下,重返照天睛。花春在园中闲步,只是往东而走,见一带花墙隔住,双扉紧闭,只得在湖山石畔伫立片时。早有家童寻到相邀,遂转身回去,仍至待月楼下坐久。

见童子捧上酒肴,饮罢撤去,殊觉寂坐无聊。因此日约在十月二十左右,月色未上,阶前黑暗,只得向架上抽着一本书籍,静坐观玩,以破寥寂。

少顷,家童进来,花春见他吃得酣然,皆有酒意,想到:我日间问以赛燕之事,恐或他不肯细说。此时酒醉之后,自能吐露真情。因见扫月童生来乖巧,谅他必知斯事情细,就问道:“管家,我有一言问你,你若肯说明,重重赏你。”那童子道:“相公下问,小人怎敢隐瞒?”花春道:“既如此,你晓得赛燕娘是你家大爷何人,为甚昨日欲寻短见?你家大爷又大怒进去?”扫月听说,回看那探花童儿,已因沉醉不堪,先去睡了,遂细细说道:“相公欲问赛燕娘之故,说也可怜。她本是良家女子,因生得落雁沉鱼,姿容绝世,被家大爷看见,归来就差人去说,要她送来作妾。她父亲惧畏我家老爷,位隆司寇,势焰滔天,倒也勉强允顺了。无奈赛燕娘抵死不从。家大爷大怒,就白日里叫弟兄们前去抢来。见她腰细身轻,过于赵宫之飞燕,故取名日赛燕。是夜遂欲成亲,她竟拚死不允,大爷怒发冲冠,就欲砍以一剑,幸亏家小姐极力解劝,方才住手。过来已有半月,日夜啼哭,终是不肯同心。此乃内院之传言,却未知其细。”花春道:“如此说来,你家大爷平日做事,大约不循良者居多矣。”童子道:

“家大爷之罪孽,岂能胜数?房中二十四位美姬,大半是行强抢夺来的。因家大爷生平所嗜好者,唯有二事:第一是溺于女色,故见有俊美妇人,不论其为处女孀居,总不肯放过;第二倒有志于文墨场中,凡有陶韦韩柳之才,必铁心起敬,不敢凌以傲慢,故开社于此,广结天下文人学士。除此二者之外,别无所嗜,故日间则诗酒谈心,夜来必归内寝,即有客在外,必佯醉归房。此间往来宾客,如识其性,夜间罕有留榻者。此乃管园的王伯伯常常说起,故小人知道。”

花春听罢,不觉愀然生悯道:“从来琴瑟之乐,必须两棚爱慕,愿结同心,然后鸳鸯枕畔,翡翠衾中,若以胶投漆,自有一种乐境。若强逼相从,则泪粉含颦之态,亦何乐于兴云布雨之举乎?可惜有此绝世佳人,不获一觏,何缘悭至此!”不禁感怀,口占一律道:

百转回肠恨未消,愁眉懒向镜台描。

孤灯寂寂空鸳帐,暮雨萧萧冷鹊桥。

只是伤心怜碧玉,谁怀侠胆盗红绡。

个人薄命应嗟尔,错遣东风送柳条。

吟罢,倚桌挑灯,暗暗想了久许,见扫月也去睡了。偶抬头向窗外一望,见半轮寒月已早挂枝头矣。就趁着月光,依旧向东步来,直至日间所到之处。且喜篱门半掩,急急挨身进内,见里面又别有一种境界。正眺望间,见前面有人急急而来,口中自言自语道:“园门未知关上落锁否?多饮了两杯酒,竟忘怀了。”只得向旁边一座亭内避进。

花春此时因欲罔图赛燕一面,已入魔境。故听了家人的言语,也不想少停园门关上,如何出来,竟一径穿出亭中,依着一带石栏木雕,见有一派清流阻住。这一边又是一座玲珑堆就的假山,高有数仞。意欲上去,又无层级可登。伫足多时,但觉月映寒潭,波光澄澈,风和树静,万籁无声。望见岸畔有一座小小石桥,因被树影遮住,所以一时不见。花春踱过桥来,忽听得丝桐奏响,竟送出一派琴声。侧耳细听,觉旋断旋续,声远彻于清宵;乍抑乍扬,调倍凄于静夜。不堪听处,几同别鹤之伤;几度悲来,似有离鸾之恨。凄弦重按,还疑鸟舞失珠;痛调频弹,自令禽鸟坠树。寄幽恨于弦中,忆尔泪沾红袖;听悲声于曲里,亦应泪湿青衫。非失恩之怨妾,为诉离怀;即被虏之姣娥,欲抒愤恨。

花春听罢,不禁潸然泪下,竟大着胆挨步进来。见抚琴的美人,果似王赭再世,西子重生,但觉柳眉紧皱,春山锁万斛之愁;杏靥含颦,秋水涌千行之泪。花春上前作揖道:“小娘子莫非就是赛燕娘么?”那美人愕然道:“君是何人?为甚夤夜至此?”花春道:“我乃浙中过客,因见此间结社赋诗,故尔进园题咏,蒙水兄垂爱,留榻于此。夜间独坐无聊,闲步至山,适因琴声惨切异常,闻之欲恸,故尔冒罪与小娘子一谈衷曲。”那女子道:“妾姓云,字素馨。‘赛燕’二字,乃水贼之所以辱我者。君何亦以此二字唤妾?至于妾之苦衷,一言难罄。谅君既不能为妾解危,恐言之徒增忉怛耳。”花春道:“小娘子之情事,我已略知一二,不必细述。据愚之见,不如聊且顺从,俟后日再图良策。若执而不悟,恐残生莫保也。”索馨眼泪道:“君言虽是,但妾虽平户贱躯,曾立志欲访风流才子,以托终身,虽为之列小星而奉箕帚,亦所不辞。若欲与宦豪陋质共枕同衾,宁死无怨。今见君丰姿俊雅,迥异寻常,故不避嫌疑,坦怀以告。倘君能救妾脱离虎穴,愿以陋质相从,未知君肯垂悯否?”花春闻言叹息道:“蒙卿厚爱,人非草木,岂不动情?但此处重门深锁,非有昆客再世,焉能措手?画虎不成,事将奈何?卿若果有志与小生订约,不如留其身以有待,尚可缓为图谋,我决不以伽茂花败,留余憾于章台也。则芳卿今日之从彼,正以从我。不然,身且奠保,何有于后会之订哉?劝卿不必守经,而暂以从权,事可谐矣。”索馨道:“君既不以残质见弃,妾亦何惜辱身。但尔时之青盼虽殷,恐他日之《白头》易赋耳。”花春道:“卿不必过虑。我一言既出,永世不忘。幸带得一幅十美丹青在船,我明日取来赠卿,以留表记。”

二人言谈已久,素弊欲起身入内。花春道:“小生客舍无聊,今夜欲随卿同进香闺,万勿见却。”素辫道:“妾既以身许君,敢不从命?但妾幸得水贼之妹、青莲小姐十分垂怜,因对其兄说过,命妾在她后房住下。妾与水小姐日伴谈心,甚相契合,亏她时时解劝,略减愁肠。今夜小姐本欲同妾到园玩月,因偶抱微恙,故倦于出园。倘同君进去,被伊知觉,亦恐未便。”花春道:“即在后房安宿,亦不知惊觉小姐。此时一点春心,已在芳卿身上。夜长梦短,何以为情,卿其留意乎!”素馨沉吟半晌道:“此事必须通了小姐,方可成就。”花春惊问其故。素馨道:“我与水小姐倾盖相逢,如同白首。言语间,问及抛球射屏之事,彼云门楣非所论,但得风流才貌,便可为琴瑟之调。其志殊与妾合。若令见君,定然垂爱,妾从中撮合,使水小姐得一佳偶,亦可云知恩报德矣。”遂同了花春进内。

原来小姐香闺,就在园中,故无门户闭隔。命花春在楼下站立片时,素馨独自上楼。但闻得隐隐话响,却听得不甚仔细。不多一回,见素馨同一侍女下楼道:

“事已谐矣,请君上去。”花春遂捷足上楼,见水小姐天姿国色,不减索馨。揖罢就坐,言语之间,绝不妆羞做势,竟欣然以终身相托。花春晴喜到:一夜而遇二美,可谓奇缘辐辏矣。斯时月影当窗,夜已过午,素馨竟起身出房,将门反手拽上。花春已知其意,遂与水小姐解衣宽带,一效颠鸾之乐。

迨至雨收云散,青莲道:“妾迟接芳颜,先沾膏露。请君披衣至云姐处,再度春风,毋使彼静恨更长,剔灯久坐。”花春依言,遂至素馨房内,见她已倒在绣床。桌上灯火未灭,帐幅上在银钩,走近床沿,素馨问道:“君何不枕畔云迷,以耽人乐,为甚得陇望蜀,复至此问?”花春笑道:“一点芳魂,已早被卿摄去,讵可以李代桃,遂毕阳台之兴?二美联芳,被我一宵占尽,卿之德真铭感不浅矣!卿何得佯作此语。”以是遂人罗帏,再兴云雨。花春自为本领高强,支持可久,故不用丹丸吮口。

讵知情兴正浓,春光已泄。二人玉臂互勾,尚未睡去,猛听得一面厉卢大喊,像是石泉的口气,嚷道:“花春这厮,如此大胆无礼,管叫你性命难保!”花春听了,唬得魂飘沧海三千里,魄散巫山十二重。急急起来穿了衣服,不及束好,将两足套入乌靴,忙欲向外逃生。素馨道:“君若下楼,定被擒拿。不如向后窗跳下,往西而走,尚有一线生路。”花春情极无奈,只得拼死跳下,虽月明如昼,却因园中路途纡曲,又有许多树木、亭台遮隔,甚是难行。急飞奔至园门,已见锁上,只得重回旧路,望树影深处躲将进去。行至一座桥边,听得后面人声渐近,因叹道:“原来奸情近杀,岂真牡丹花下有风流鬼乎!我今悔之晚矣!”遂向深溪跳下。

评日:是回写文坛艺士,半是衣冠禽兽。盖从来荡检逾闲之事,每每出自此辈者居多,不得以吟哦章句、艺苑风流而自命为衣冠中人也。如水石泉平日仗势行凶,污淫妇女,禽兽也;而偏能盟坛招士,酬接名流。花春夤夜听琴人闺,妄图苟合,禽兽也;而诗才偏能压座。可知观人者,须验其品行之端,不可仅取其才华之美也。

蝼蚁且贪生,讵人也而不如物?观花春与二美人只图得片时欢爱,而祸起须臾,竟至无门可遁,何赖于风流才子乎!自古窃玉偷香,直如一叶扁舟,横江人海,险不可言。苟有心人,能不观此而汗湿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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