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幻 · 梧岗主人 · Chapter 6 of 17

第五回 吮春丸鏖战群尼,遇仙姿网图双艳

传硕公版书

第五回 吮春丸鏖战群尼,遇仙姿网图双艳

诗曰:

孤舟江上夜吹箫,孽事绵绵从此招。

静院可堪谐月夕,芸房无日不花朝。

缟衣羡杀孀楼女,锦帐遥怜金屋娇。

愿把红丝牵一线,蠹闺处处有奸刁。

话说花春情极,往寒溪跳下,自分残生不保。不意甫欲着水,身轻如驾云雾,若有神助,腾空而起,渺不知所之。倏然坠下,睁眼一看,见一道人立在面前,纶巾鹤髦,仙骨珊珊。定睛细视,却就是前日相赠丹药之道人。花春屈膝跪下,口称仙师救命。那道人忙扶起道:“贫道知君今日有厄,故特来相救。今已踏破玉笼,何犹战栗若此!”花春举目四望,见已在舟中矣。气喘略住,向道人衷恳道:“幸蒙仙师援救,我花春虽获再生,但恐二美在彼,定遭茶毒,还祈仙师再生慈念。”道人云:

“汝不必过虑,待贫道略施妙术,保留二位佳人与君后会便了。有何言语,可代为通达。”花春道:“有手页两卷,赠与二美,恳仙师带去,致言金谷尚存,有期后会,不必悲惨。”说罢,就去取出画图,付与道人。道人拱手而别,花春铭感无暨。是夜在船,愁难成寐。

到了次日,绝早开舟进发。遂尔取出画图描画,画的云索馨手弄瑶琴,屑峰锁恨模样,不数则完了一幅。欲画青莲,不觉止笔道:“我与她楼中一会,遂尔成欢,并无别样景况可画,这便如何?”沉思许久,遂画作珠帘半卷,银烛高烧,鸳鸯帐下,与她笑解罗裙模样。逾至画毕藏好,舟中无甚消遗,听得两岸蝉鸣不绝,山色苍苍,因忆若唐句有云:“蝉声驿路袱山里。”即拈以为题,赋诗一律云:

关河万里客人寰,听到寒蝉住又还。

喈噬夕阳村外路,萧萧古木道中山。

片帆愁色过荒野,隔岸残声渡碧湾。

向晚舟停人影悄,不堪望月上烟鬟。

又见孤烟寒碧,秋柳凋残,不禁感怀抒志,赋诗一律云:

忆别离时又一秋,渡头犹见几枝留。

风流旧事今何在?寂寞长堤泪暗偷。

残月晓风幽梦冷,板桥茅店旅魂愁。

舞腰消瘦凭谁问,羞与张郎话旧游。

一路在船,非展画怡情,即题诗破寂,其即景感怀之题咏也,笔难罂述。

那时正在冬初时候,但觉砧响家家,樵歌处处,残阳吹牧笛之声,寒渚挂渔舟之网。无何停小艇于沙汀,泊孤舟于石岸。山高水落,潺潺响处泻流泉;夜静江寒,飒飒声传飘落木。尔时玉兔渐升,约交二鼓;金鸡待唱,尚未三更。花春在船,望见岸上有一座庄院,甚是高峻,四面却无房屋。但见古树荒村,清流一派,水光连月,寂无人声。乃取出碧玉箫,盘膝坐于船头,轻按宫商,吹出抑扬之调,觉袅袅堪听,醉醉有味。舞潜蛟于幽壑,泣嫠妇于孤舟。桥畔月应悲往事,楼头人倚断柔肠。飞来云际鸾凰,声扬高朗;折尽堤边杨柳,调发凄清。正吹之问,忽听得庄院内推窗话响。花春遂住了声,往上一看,见有人在那边阁上。却于月光中望去,不甚明白,来知听箫者是佳人,是才子?依旧将箫吹动。

那二人开出水门,走近船旁叫道:“请相公上来,芸房少坐。”花春闻言细视,乃是两个俊俏尼僧,喜不自胜,遂跳上河埠,同了尼僧竟至里边。那尼僧说道:“贫尼方才与师弟在房闲话,昕得隐隐有吹箫之声,疑此间寂静荒村,焉得有此佳调?遂尔到阁上推窗一望,月光之下见相公潇洒风流,超然绝俗。际此夜静更长,想亦难为消遗,故敢冒渎相邀。”花春道:“足感美情。”问其法号,一名悟凡,一名慧源。那悟凡尤生得姣媚动人,向花春细盘姓氏,又问以今欲何往,舟停于此?花春告以会试北上。悟凡道:“此间名日半桥村,乃乡僻静处,非官塘通径。想是舟人迷路,故至此间。”花春道:“情实有之,然非舟子迷津至此,乌得与二位一面?此乃天假之缘也。我想人生于世,犹如草头之露,水上之萍,青春不再,红颜能有几时?以二位具如此之丽质,何不花开并蒂,带结同心,以图琴瑟好逑之乐,乃反削发空门,徒使绣被生寒,孤帏耐冷,受那一种凄凉景况,是真可惜!”那尼僧笑道:“我庵中出家者,皆是空门不空色,净身不净心的,故虽出红尘,未除欲念。清馨数声,惊不断阳台之梦;绣幡长拂,卷不开巫峡之云。何待结鸳鸯之侣,时时交颈鸳鸯;不必谐鸾凰之欢,夜夜成双鸾风。从来化雨春风,都被出家人占尽;香阁佳人,焉得有此乐境?”花春闻说,深叹其言之不谬。是夜二尼轮流取乐,花春将丹药吮人口中,真是通宵不倦。二尼悦道:“不料相公一瘦弱书生,具此本领,乃色中之飞将,可以一当千。”迨至漏尽钟鸣,然后各自安睡。

诘朝起身,已是旭日当窗。花春用过早腊,步出外边,一殿殿瞻仰一番,甚是精雅。但见苔封石径,露滴松枝,佛境客来,静无犬吠,芸房尼在,僻有云封。帘影高低,轻垂斜日里;磐声缥缈,徐出落花问。寂寂空廊,鸟啄花砖之缝;深深静殿,虫缘玉像之尘。花春看毕,步出山门,回视上面,有一匾额,写着“香莲庵”三字。庵前一带,清溪环绕。对岸有一丛林,约广数亩,多是苍松翠柏,蔽日干霄。傍岸篱笆结断,后面又有许多房屋,密竖旗杆,像是一个宦家的坟墓。遂踱过石桥,傍岸行来,却是关锁在此。从花墙几内一望,里面似有一种阴惨惨的气象。古窗积雨,昏残昼之微光;枯树经荫,长寄生之蔓草。冢前石马嘶风,羁人欲泣;丘畔孤猿啼月,过客生愁。岂是荒丘院宇,应嗟寂寂;纵非古墓亭台,亦觉寥寥。叹人生既归三尺土,有如许苍凉之景况。

方欲回步过桥,见一座大船泊近岸滩,有两个家人手提筐篮上岸。又有众婢女扶了一位绝色佳人出舱。看她浑身索缟,香粉轻涂,朱唇不艳,愈淡愈雅,态度难描。见了花春,自是庄重不佻,绝无顾盼流连之意。花春正在凝神注目,被家人厉声喝退,只得抽身回步,暗想到:我北辨未久,所遇之佳人,尽皆国色。可谓天怜才子,自有许多奇遇。十美之愿,可不虚所塑矣。但思我自遇仙变容之后,见者无不动情。固不必勾引多方,彼已魂飘魄荡。为甚此女于我绝不见眉眼传情,却是何故?又想到:要知此女住居、姓氏,庵中悟凡自然知悉。进去一访,定然分晓。

一路步进山门,向悟凡细细盘问。悟凡道:“据相公说来,这个小姐乃是告老风吏部的媳妇,现任窦察院的女儿。未至风门,丈夫身故。父母意欲另选豪门,再择佳婿。窦小姐竟自未婚守节,愿适风门。父母再三解劝,彼却冰心从白首而靡他,霜操自青年而不易。谓既受凤家之聘,则生为风家人,死为凤家鬼。已联二姓之姻,永订百年之约,虽云琴瑟未调,讵可琵琶再抱?宁守孤单于一世,绣被生寒;甘心寂寞于三更,罗帏影只。真是玉度无瑕,可堪霜并沽;冰心共澈,应与月同辉。故今岁春间,已过门矣。数日前凤公子出殡在墓,想今日特来祭奠,可惜一位绝色婵娟,竟终身守寡。我想千载流芳,总抵不来一宵快乐。彼何痴心至此!”花春听了这一番话,不觉日定口呆,把一片热心,竟化作冰消瓦解。又转念到:事虽如此,但我前日在水园自分必死,讵知暗有仙人相救。是以采花问柳的芳心,做出天随人念之美事。天下事凭了一点如火之欲心,拼生抵死做去,那有不成之理!岂可以其矢志甚坚,遂尔交臂失之哉!遂向悟凡道:“我有一事相托,未识师父肯为我出力办否?”悟凡笑道:“相公心事,贫尼已经猜着,莫非在那窦小姐身上么?请相公且把此情收敛。若要此事得成,如比日里擒乌,月中捉兔,虽有奇谋良策,无能为也。”花春闻话沉思,亦觉难图成事,只得且至城中,别寻机会。遂欲与悟凡作别,悟凡道:“千里相逢,喜出望外。正思盘桓数日,乐境靡涯,何得遽言离别?莫非急欲去访心上人乎?相公此去,无论事不得成,即欲与窦小姐一面,待至马角生、乌头白,亦无相见之期。”

花春闻盲,默想到:蛇无头而不行。若无可乘之机,而谩欲逞以攀花折柳之能,如青蝇带壳而飞,有何撞处?悟凡既细知其根底,自然在她门下出入,言语可通,犹可作药中之甘草也。花春只得殷殷恳托,必欲伊划一妙计出来。悟凡凝神侧目,想了半晌道:“大凡窃玉一事,不可乱撞,必有所挟以相将,方可成功。或以财帛歆动之,或以言语引诱之,或以色欲迷恋之,或以局骗陷溺之。今凤家缙绅门第,寓比石崇,财帛既不足以动之。而窦小姐千金之体,静一端庄,非礼之言,岂能人耳?她未婚守志,铁石心坚,纵有宋玉、潘安之貌立于其前,岂能动念?日处深闺,重门高峻,局骗之计,又无所施。除此数项之外,计无所出。然在贫尼想来,唯局骗之计,尚有一线生动。但此时难以措手,且再延挨半月,此计可行,不知相公肯耐心等俟否?”

花春见说有计可施,便欣然进问道:“师父方才既说她日处深闺,局骗之计无以行,何以又说此计尚可因谋?乞道其故。”悟凡笑道:“此时且不必明言,相公若能耐性,半月后贫尼当效微劳,或者春风得度,也未可知。”花春暗想到:她若果有妙策,为何不肯明言,又要待至半月后方可行事?莫非她无甚计策,欲款我在此,故以此言哄我?且莫论她是真是假,就在此耽搁几日,亦何妨碍。立意已定,嘱咐船家,将船停泊后河,命家童在船看守!自己在庵内安心守耐。是夜,与众尼逐欢取乐,因有补天丹吮口,所以百战不败,供支持昼夜。

到了明日,不免罢戈。偶在殿上与尼僧问话,忽见外面走进一老年婆子,同一使女急急进来。花春以为此必是谁家妇女至此焚香,故有此妪婢随来。及至二人进内,不见后面有甚女子,且看那婆子发鬓半苍,年近花甲,这使女约在二八芳年,虽无十分姿色,也有一段风流。向悟凡问道:“师父,为甚许久不来我家?安人命我问候师父并众师父俱安好的。”悟凡道:“多承你家安人费心!迩来员外、安人与小姐多康健么?”那婆子道:“不要说起,我家小姐不知何故,忽然染成一病,憔瘦恹恹,饮食少进。员外遍请名医看治,只是无效。安人着急,命我同翠云姐到此,祈求观音大士,虔心许愿。”就将香烛点了,伏在蒲团,深深跪拜,口中念祷不绝。复起身来持了签筒,求出一签,乃是九十九签。侍女在旁见道:“呀,这又奇了!我家小姐得病的根由,乃是九十九,为何签上的数目,也撞着了九十九?”

婆子也不听见安放签筒,就将九十九签的签诀,请教悟凡详解主何凶吉。悟凡道:“签诀精奥,贫尼性拙,详来恐不甚透澈。幸有这位相公在此,请教他一详,自然明白了。”花春步将过来,把签经一览,上写道:

要知心郁还非病,料得身危别有医。

悟后方知灯是火,笑他枉自用心机。

花春道:“细玩签句,你家小姐的病症,似非延医服药之所能为功。若能慰得她的心事,就可勿药有喜了。”婆子道:“原来签上也是这等详解。前日员外特请名医李半仙到来按脉,他说,‘此因心中有所思,而日夜积想,不遂其欲,以致心神郁结,染成此症。只要心事得完,就可痊疾。不然,纵有神医妙药,难以挽回’。方也不定,竟自去了。安人在小姐跟前再三盘究,探不出其中缘故。看来凶多吉少,此事怎好?员外、安人年过五旬,并无子息,单靠得半子收成,以慰晚景。唯祈佛有灵,保佑我家小姐渐渐脱体还好。我想员外、安人做人极是忠厚,为何一个小姐都招不牢,竟生出这样怪症来!”与尼僧略谈几句说话,同着丫环,竟自出庵去了。

悟凡道:“闺中处子,有甚心情?想已入相思魔境矣。古来天之生人,从不予以完美之福。既有所矫纵于此,不能无所缺陷于彼,洵可叹也。”花春诘问其故,悟凡道:“方才所云染病的小姐,乃是西门满员外之女,小字池娇,其容貌实较胜于窦小姐,乃一则未婚守寡,受尽一生落寞;一则染病恹恹,竞难疗治。叹为半世佳人,空作一场春梦。既纵以绝世风流,曾不使彼受一须风流欢乐。天宴为之,谓之何哉?”花春听说容貌较胜于心上之美人,又触动了访偶的深心,忙问道:“此女青春几何?曾受聘否?”悟凡道:“满小姐年方十七,尚在待字。因员外膝下少儿,要访一乘龙佳婿赘人家中,所以姻事蹉跎,未曾受聘。若得满小姐病愈,当与相公玉成此姻,稳叫蓝桥得渡。但恐症已犯实,不免作泉下鬼,亦无奈何也。”花春又问道:

“师父说她貌胜于窦小姐,此言可是真否?”悟凡道:“贫尼在城中穿家人户,大半是富贵豪门、缙绅大族,所见的香阁千金,亦指不胜屈。论其美貌,要推池娇为元,瑞香小姐为亚,余外红粉虽多,怎能比数?”

花春见其凿凿道来,凉非谬语,因省着方才使女的话说:“小姐染病缘由,乃是‘九十九’,甚不解意。那侍女既道九十九是根由,只要问明九十九之故,满小姐的病情自然能医治了。”遂向悟凡问道:“今日来这个使女,可是满小姐贴身服侍的么?”悟凡告以正是。花春道:“如此既承美意,为小生玉成姻事,恳师父明日遂至满家,潜向今日到此的婢女细问小姐得病之由,就知分晓。”悟凡道:“相公何以知满小姐的心事,翠云丫环得知其细?”花春道:“大凡闺房作事,一动一静,未有不通于使女者,故女子善怀,在父母茫然不觉,而婢女已洞悉其情况。她今日明说小姐的病源是从九十九得来,但九十九之故,小生再详解不出。你只要将此语细细诘问,则真情吐露矣。”悟凡允诺。待至明日,被花春催逼动身,只得用了早膳,遂进城中。

花春在庵盼望佳音,甚是不耐。候至夕阳西落,未见悟凡回来。在庵前伫立多时,遥望到那人城这一条路上去,竟绝无人影。唯见那远近枫林,夕阳返照过,直如染赤的一般,因口占《红叶》二绝道:

其一:

嫩柳娇花一扫空,只留败叶卷西风。

不知更有何人泪?洒得寒林如许红。

其二:

日落迷离暮色高,寒林霜醉尽萧骚。

若叫添个题诗女,错认仙源一树桃。

吟罢,见天色渐渐晚下。庵中走出两个披发小尼道:“花相公,请到里边去!我们要闭山门了。”花春道:“悟凡师父尚未回庵,如何就把山门闭上?”那小尼僧答道:“师父入城,常常在城中人家歇宿。此时天色已晚,谅不回庵。”花春无奈,只得步进庵,晚餐也不用,遂往悟凡房中睡下,将门紧闭。少顷,有尼僧逐次来叩,托言身子困倦,今夜哲止戈矛,尼僧因闭门不能人,一个个都自散去。

花春在房不寐,倚窗静坐想到:我在此等候消息,度日如年。你探知其故,自宜速即回庵,为何反在满家耽搁,使我中心怏快。日间纵已过了,今夜作何消遣?坐至更余,觉得倦眼蒙咙,似有睡意,及至解衣就寝,则双眸虽合,而一腔思念只是辗转心中,未能抛去。又想窦、满二美,虽云绝色堪怜,然一则耿节难移,一则病痊未卜,事之谐与不谐,尚难预定。何天工既生才子、佳人,而又使才子、佳人之遇合如此其艰难?此我所不解也。是夜恍惚蒙眬。

到了天晓,披衣起来,步出前殿,见门窗重重紧闭。花春遂重开了,步至山门外,尚是绝早天气。只见宿雾蒙蒙,寒风凛凛,板桥重罩浓霜,尚无人迹;古树声喧宿乌,渐见鸦飞。盼望一回,觉寒气逼人,难以久立,重回人庵中,将门虚掩。不一时,见庵中众尼络绎起身。

少顷,用过早膳,又步出庵前,远远望去,似那边有人行来,却又看不仔细。渐渐近来,像是悟凡模样。花春遂急步迎将上去,见果是悟凡。复又走上前去,急急问道:“消息如何?”悟凡道:“相公如何这等躁急!且至庵中,说也未迟。”花春见四野无人,遂携了悟凡的手,急急往庵中来。花春又问,然后悟凡叹气说道:“此事徒劳往返矣!”花春惊问其故。悟凡一一从头讲道:“贫尼昨至满家,见过安人,问安几句,说起昨日签诀讲论一番,随后至小姐房中见小姐睡在牙床,罗帏半起。我略走近床沿,见她玉容憔瘦,春色全无,然而骨格风流,犹然如昔。见了贫尼,注目许久,然后说道,‘悟凡师请坐’。只因懒于启口,故此后别无言语。我见房中服侍丫环有两三个在内,不便说话。适因翠云姐有事往外,我即随她出来,问以小姐得病缘由。她总支吾不说。我说你昨日在庵,明道着小姐病根是从‘九十九’来的。你只要说明‘九十九’之故,则小姐心事自然明白,小姐的症候亦可医治矣。你家员外、安人,五旬无子,所以慰晚景于桑榆者,只此小姐耳。你平日叨这须优待厚恩,不思图报,忍袖手闲观,使小姐恹恹一息待毙旦夕,令员外、安人痛苦交加,亦于心何忍!她听了这番言语,沉吟半晌道,‘师父之言,真令人闻之痛人肺腑,但小姐心事,我所以嗫嚅不敢言者,实因小姐叨切叮咛,命我千万不可泄漏。如或在安人面前通了一言半句,我小姐唯有死无生,不欲苟恬于人世,所以前日安人再三垂问,我只得隐忍不言。看来此事实为狼狈,今承师父数言开导,使我肝肠寸断而已。若欲明告其故,则又何敢哉!’翠云之言如此,是我以真诚恳切之言动彼,彼固不得再推;而彼亦以缠绵悱恻之言答我,我又何可再问?即相公处此,恐亦无如何也。”

花春听罢,唯是抓首嘘欷,口不能语。悟凡笑道:“相公且莫忧虑,还有佳音在后。”花春忙问道:“究竟如何,切勿半吐半茹,使我愁疑满腹!”悟凡道:“随后用过中膳,与安人闲话许久,因天色渐晚,留我宿榻于彼。夜间翠云特来问我今日盘问小姐心事,却是何故,莫非你依得小姐的意来么?”我道:“依得来,依不来,此时焉能预定?你讲明其故,或者有人医治得小姐的心病也未可知。”

评日:是回得层峦叠障之妙。乡村僻地,花春意中本不思有所遇,乃静夜泊舟,有香莲庵众尼之遇合。亦谓所遇者止此而已,不料石桥闲步,又有玉人天外飞来。阅者意中,急欲观花舂如何钻谋?如何划计?方弄得此人到手。乃偏把此事搁起,又于无意中忽起一番遇台,几如游山水者,高瞻远瞩,已望见一所景致豁人眉宇,却碍于路径纡回,无从进内;正在行间,忽又开出一条径路,别有奇观。此晚既舍不得这里,又舍不得那边。意虽注于那边,足已投于这里。实有心慌意乱、目不暇给的一种情状,是文笔曲妙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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