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幻 · 梧岗主人 · Chapter 7 of 17

第六回 一幅画巧谐美事,三杯酒强度春风

传硕公版书

第六回 一幅画巧谐美事,三杯酒强度春风

诗曰:

已订丝罗已守孀,一齐贻玷破含芳。

蓝桥杵折冰人斧,巫峡云锁玉镜霜。

秃毒从来为蠹糌,梅香自古引蜂狂。

罪魁毕竟归何局,料得奸谋怒上苍。

话说悟凡转述翠云的言语说:“她挥泪而言道,‘我本不敢对师父说明,一则感师父殷勤下问,情有难却;二则我右想左思,小姐的心病,唯师父肯多方谋划,为小姐留心,尚有生机可望。故只得把小姐嘱咐之言,付诸流水。’贫尼急问其故,她云,‘家小姐闺中消遣,女工针指乃其后事,唯酷好丹青一道,师父所深悉’。故尝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古来豪杰之女,有以逞雄试武成婚者;文墨之女,有以联吟题咏订约者。大约物以类聚,即朋友之道,可通于夫妇。今我之所嗜好者,绘画为先,诗词为后。我想天下才人工于翰墨者居多,善于丹青者实少。我立志要访一风流才子,其绘画工于我者,方可与之为配。今岁春间,偶画一局春宵百美图。其款样,乃幅幅各别。画了九十九幅,欲再画一幅,凑成百幅,总凭你心思呕尽,只一终究想不出。小姐谓,‘谁人能别出心裁,再画一幅,以凑成其数,遂可与之咏好逑之什矣’。然仔细寻思,这幅美人图,只不过玩诸香闺,藏于锦匣,讵得传扬于外,可使人见者?既不得使人见,则此幅画图,竟无完美之日。所以小姐神思梦想,终要摹出这幅形象而后已。不料精神耗散,迩来渐渐憔瘦不堪,此病源之起所以谓‘九十九’也。为今之计,只得恳在师父身上,将此未成之画带去。我想师父庵中游人不绝,若有青年才子善于丹青者,请其完工此幅,或者侥天之幸,事有凑巧,也难逆料。但不可说出家小姐之笔。此特我翠云无可奈何之极思,总祈师父相机行事,随处留心,则不特小姐感再生之赐,即员外、安人,亦叨德无穷矣。即向袖中取出图画,双膝跪下送过,又说道,‘自今以后,若师父将画图取去,不为留意,则小姐残生莫保,空负我一片苦衷;而或者机关漏泄,贻玷香闺,则翠云之罪滋甚。望师父为我原谅焉。’我听她语语真诚,言言恳挚,实令人闻言叹服。但相公于丹青一事,曾谙否?”

花春闻言大喜道:“这段姻缘,倒有八九分希冀。绘画之事,是小生最所擅长。况既碗了九十九幅,这一幅有何难画?直可以信笔挥就!”遂向悟凡袖中索取卷页。悟凡连忙取出,递与花春。接过一看,见页面上写着“春宵美人图”五个字。

展开细玩,竟自一局春意图,幅幅上有七绝一首题在后边。诗中意味,皆与这幅形象相符。而画上意态,自尔摹神酷肖,未有前后重复者。花春未见之前,以为易事,及至翻阅数次,意中摹出来的形景,未有不在九十九幅中已经有之者,因渐渐有须难意。然只是手不释卷,将那九十九幅翻来翻去,凝神定志,要摹拟出这一幅来。

或俯首于桌,百端构想;或跬步行,仰面寻思。凭你搜尽九回肠,毕竟难成一幅画。

因是孟冬天气,不多时,天光已晚。恐在庵中歇宿,有尼僧缠扰,所以就携了此画,径往后岸船中安歇。少停,悟凡来问道:“相公今夜为甚不在上边下榻,竟下了舟船?莫不是图画不能成,把两条心事抛去,欲开船北上了么?这一幅不可带去,快交还了贫尼。”花春道:“师父何得多疑,吾有言告汝。”遂跳上岸,轻轻对悟凡道:

“我因在庵中宿了,夜间有别事分心,不能细细摹想,故暂在舟中宿一宵。今夜想就了这幅画,明日好交师父将好事玉成。”悟凡闻言点首而去。

花春仍下了船。船家自端整夜饭,用过俱安睡了。花春独坐在舱,暗想到:怪不得池娇小姐积想成病!人之心血能有几何?必为这幅画图呕尽也。看来满小姐之病,不曾医得好,我之病又从此染矣。若想得就,由我生而满小姐亦生;想不就,则满小姐死而我亦死;我与满小姐,实两命相连者矣。想得神思恍惚,忽闻岸上似有人吟诗。听得甚模糊,心中惊异到:这里乃荒僻野地,为何有人吟咏?几疑是鬼是神,遂移步向外,开门出舱,举头一望,只见河耿星横,月光未上,四面又绝无影响。正欲回步进舱,听是那边吟道:

画幅难描百样羞,任他鸳帐会风流。

侍鬟立久斜眸视,摇拽罗帏动幔钩。

花春听罢,恍然醒悟道:“是了,这幅可成矣!此非凡间吟咏,定是神仙来点化于我的。”遂望空拜谢,进舱酣睡一觉。

明日起身,来到庵内,将手页展开,画上一幅。你道这幅形象是怎么样的?画就一只牙床,鸳鸯帐低下,翡翠钩空悬,床下放着一对绣鞋,一双珠履,侧旁立一侍女,斜目视那帐钩摇动的模样。花春画罢,大悦道:“若非仙人吟诗指示,焉得有此妙想!只此一幅,可以包罗那九十九幅的形象了。真画工之妙笔也。”就将这四句诗题跋于后。恰好悟凡走到,问道:“花相公,这幅画可是画就了么?”花春即递与悟凡看道:“此画实有神助,你看毫不露一须襄态,而种种酥胸紧贴,三臂轻勾之状,有可以意想得之,又蕴藉,又风流,直匪夷所思!你今日带去与满小姐一观,定当欢悦非常,精神顿爽,把平日闷闷积郁的胸襟,竟一旦豁然消去。但其中美事玉成,则悟凡师是赖,小生当铭感不浅!”悟凡道:“这不消相公虑得。此画既成,管叫你鹊桥得渡,风侣成双。待我明日就去便了。”

一到明日,悟凡袖了画图出庵而去。花春在庵,只得按定心神,巴巴望那好消息到来。待至下午,见悟凡回来是汗流满额,喘气吁吁,说道:“相公缘悭,非关贫尼事也。”花春方才入耳,不觉骤然惊骇,及转念一思,倒把中肠放坦,以为此又是悟凡因我心肠太热,故将此语试我。因笑道:“师父又来笑我么?”悟凡着急说道:

“实非贫尼说谎,相公尚未知其委曲。前日满员外与小姐商议说,今岁红鸾吊照,台当见喜。适有小姐之母舅执柯,出帖于东门汪孝廉家。因欲急于见喜,昨日已经定聘缠红。翠云姐也至昨日方晓,故前日付画之时,并不道及。贫尼一闻此信,只得将此画交于翠云收好,竟自来矣。”花春听说,尚迟疑不信,及再三盘问,知是真。

只是抚膺悼叹,愤怨连声。此日心中闷闷,幸有众尼交相取乐,略减愁肠。只安心待与窦小姐谐欢一夕,且俟半月后不知悟凡有何妙计。

一日,偶然念着池娇之事,以为:伊父母虽因见喜而联姻汪姓,然池娇曾有志于丹青一事遴选才人。则前日见了我续画一幅,未必不思慕其人,而有恋恋之意。我不如使悟凡再至满家,试探池娇心迹若何。或者此中尚有回挽,也未可知。遂将此意告知悟凡。

悟凡无奈,只得又往满家。至晚回庵,笑容可掬道:“贫尼今日至满小姐卧房,见她神清气爽,粉靥微红,迥非前日卧床形景。见我进去,似有一种含羞之态。既而问此幅画是谁人所续?贫尼就以相公告之。又将相公之品格风流,少年发愤为之细道其详。她亦别无言语,不过怦怦叹息,自恨福薄缘悭而已。后又沉吟良久,衷情欲吐仍茹,贫尼亦难以进问,只得辞别出房。与安人用过午饭,忽见翠云使女潜向我说道:‘小姐后日欲到庵中来焚香了愿,令那续画的人且慢动身’。诘问其故,她说,‘小姐见了此幅画,虽然病已痊愈,然画虽在,而续画之人不得一面,又不免积思成疾。故令花相公在庵与小姐一会。则此中参权行变,或者尚有曲全之术。’我就连声称妙,应诺而来。”花春惊喜交集道:“翠云姐果有此心事,非绝望的了。但后日须要见景生情,以图佳事。”由是复心猿意马,挨过了一日。

这日在殿上等候多时,见满家小姐远远自外进来,就是前日这个老妪与那翠云使女在旁扶从。看来花容月貌,果不减于窦瑞香。及至回廊,满小姐亦斜睃风月,见了花春。然后花春避人后殿,嘱悟凡如此这般,径往悟凡卧房住下。闲坐移时,听见外边有笑语之声,知是悟凡引那池娇进房来了。见只是悟凡与使女同来,那老妪却不在内。花春趋身作揖道:“前日获睹小姐丹青妙笔,真是格精六法,派授四家,工于写照卸裳,传兴雨之神;亦既点睛启匣,恐乘风而去。唯因画幅款样,只止于九十九而缺其一,以致小姐用心太甚,而郁郁成疾。小生正欲续貂于后,以解小姐闷怀,不料措思终日,仍然搁笔。是夜实有仙人赠诗寓意,故得悟出此境。小姐莫将此幅画图等闲视之。”那池娇两颊晕红,莺声低语答道:“妾非不铭感君家厚德,但恨命薄如云,丝罗已订,此身叉不能报君矣。”花春道:“古来奇缘奇遇,亦自不少;贾氏以窥帘而再从佳偶,崔莺以待月而重缔良盟。才子佳人之事,岂仅礛谴于札法之间而被所拘束哉!愿小姐为之三思!”池娇闻言,竟默默不语。悟凡恐老婆子到来,因令花春且自出房。

花春出来,信步行至慧源房内。慧源无事,桌上放着一本《金瓶梅》在那里观玩。花春假意问道:“师父看的是什么经卷?”慧源笑道:“经卷看它则甚?贫尼看的是一部消闲趣书。”花春遂挨身坐下,同她展玩。书中露一笺纸出来,上有诗句。

花春意中以为此定是谁人相赠的情词,遂念诗句道:

其一:

想为多才误此身,红颜薄命恐非真。

如何十二峰头女,便作三千界外人。

忏悔佛前常伴佛,脱离尘境已无尘。

不须重赋风流句,日坐蒲团洒泪频。

其二:

大士坛前礼拜频,杨枝滴水属何人?

慵施脂粉愁开镜,新试袈裟不染尘。

一点法灯今日我,百年幻梦异时身。

于今已作沾泥絮,且结来生未了因。

后写“俚句感赠悟凡师。满氏池娇草”。花春道:“这两首诗原来是赠与悟凡师父的。不料池娇小姐既工于画,又善于诗。你看诗中悲感叹息,说得前因后果种种俱非,如琴娘参苏上座,言下顿开圆觉,真闺中之绝才。但以此二诗赠诸悟凡师,则未可云知己也。”顺手夹好,依旧看书。看到情浓之处,不觉淫心动荡道:“空摹其神,何如实仿其事。”慧源就起身闭上房门,拥人罗帏,风流一度。

少顷,花春出房,步至殿上,恰见悟凡送了满小姐进来。向花春云:“事已谐矣,方才翠云瞒着小姐,令我明日同你进城。我先至她家,傍晚你须在后门伺候,黄昏人静,出来引你进去,径到小姐闺中,何虑阳台路杳哉!”花春此时不禁喜形眉睫。是夜无话。

到了明日,打点去赴佳期,又自思虑到:我若与悟凡同行,则旁观不雅。若使她先到满家,我随后自进城中,则径途不熟,又不认识满家后门何在。心生一计,不如扮作尼姑模样,与悟凡同至满家,饰言归庵不及,借宿一宵,则夜间潜入绣闻,又省一番周折。设计已定。悟凡进房取衣,花春将衣衫尽解,又脱下乌靴,头上带一顶妙常新巾,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紫檀色的袈裟,腰内柬一条水墨禅裙,足上套一双四结方头僧履。众尼僧看见,俱掩口而笑。悟凡道:“如欲同去假榻,此时早了,须午后进城方好。”于是在庵耽搁许久,花春袖了一幅十美图画,遂与悟凡慢慢步出庵门。

一路行来但见人烟寥落,少有村庄,野树风飘,枝凋叶落,正是仲冬的景况。约行五六里许,已进城中,转过数条街巷,巳至满家门首。径人里边,花春举目细睁,虽不等缙绅门第,赫赫威威,而峻宇高堂,自有一种富家气象。来到后堂,与安人见札已毕,问道:“这位师父,从不曾会过,莫不是新到庵中来的么?”悟凡应道:“正是。”又问:“今日为何进城太晚?”悟凡道:“因上午在紫石街张老爷家,被夫人款住,用过午瞄,又闲谈许久,所以晚了。本欲径回庵内,因昨日小姐到庵,简慢多多,未知昨宵可安睡否?贫尼心甚牵挂,故又特进来问候。”满安人回言:“多谢。”于是遂留花春、悟凡在家下榻。

不多时,用过夜膳,已交初鼓,安人命他在小姐房外厢楼上安睡。花春闻言,喜不自胜。侍女移灯,引至楼上,悟凡自进房中,与小姐闲谈去了。花春只在厢房坐下,房内设着两只铺,铺内枕衾齐备,虽非锦缎绫罗,却也精洁可爱。少顷,悟凡进来,脱衣就寝。二人正在戏谑,见使女翠云进房,含笑丢眼举手相招。花春随了翠云步进,池娇正在床沿,罗裙已解,只穿一件杨妃色花绫小袄。大红缎裤管上,用片金镶就。纤纤玉手,正把那一丢丢红菱样的绣鞋脱下。花春看见这一种景况,不觉魂魄俱销,趋身过去。池娇定睛细认,若为错愕道:“你是何人,擅敢乔妆改扮,夤夜人我闺中!”花春双膝跪下道:“小生昨日在香莲庵中,曾与小姐会过的,难道就不相认了么?今夜万望小姐垂怜!我为了这幅面,费尽神思,实指望与小姐一谐鸾凤,讵料萍水无缘,望梅竞难止渴,小生这一点灵犀,已在小姐身上。若小姐竟弃予不顾,则无底之相思,此身不免向茫茫泉路矣,亦何忍至此乎!”那池娇听他一字一声,俱从肺腑中流出,亦觉香泪交流道:“妾非无意君家,故作此香阁态。况妾前日曾立志欲于丹青中访我佳偶,今君笔墨独灵,实妾之佳偶也。既而因美人图不能终幅,染成重症,赖君续完此幅,救妾残身,则君又妾之恩人也。但父母之命不可违,媒妁之言不可挽,即今宵不顾辱身,与君赴高唐之梦,然究不能终身奉侍箕帚,与君偕老,则一夕之欢,亦恐为君不取也。”花春道:“非也若不图终身之计,而仅贪一夕之欢,是非爱卿,直欲辱卿耳!在予亦不敢出此。正谓终身之去就,争在一夕之从违。若今夜悍然不顾,谓已订朱陈,不可再谐秦晋,则安心待嫁汪门,予与卿天南地北,终身无相见之期矣。倘今宵一渡蓝桥,则此后必千筹百画,谋一万全之计,以了终身。是终身之从,实一夕之从之有以激之也。此中委曲,小姐殆未深思尔?”

池娇闻言不语,似有允意。那翠云在旁察颜观色,竟把银灯吹灭,将房门反手拽上。于是池娇半推半就,拥人罗帏,顺手将鸳帐轻轻垂下。花春美德池娇道:

“予与卿此时,宛然与第百幅的画像无异,只少一个侍女在旁窥伺。未识几时得与卿夜夜谐欢,摹尽那九十九幅的娇态,则庶见才子佳人,偿尽风流乐事,不为域上美人所嘲笑也。”池娇亦无言相答,竟任其鸾颠风倒,雨覆云翻。正是:香喷檀口,鸡舌初含:汗湿酥胸,凤膏凝滑。涓涓露滴花心,点点红流衾底。花春款款轻轻,自有一种惜玉怜香手段。三更事罢,各自睡下。

明日清晨,直待侍女唤醒,然后披衣起来。池娇对镜,花春在旁细视,真是云髻一窝堆俏,双眉两黛横情,其貌无双,屏上相形俱欲妒;花容罕匹,镜中对影暗生怜。

池娇命使女把她平日所画的画幅,各个与花眷观看。花春一一展玩,赞羡不已。

少顷饭后,悟凡欲与花春同返庵中。池娇命翠云告禀安人道:“请悟凡师先行,这位师父还要她盘桓数日,请教她画几幅图画了。”花春听说,真感念不已。遂出房潜向悟凡道:“我虽在此耽搁,窦小姐之事,你曾说俟过月余有隙可谋,我算来其期已近,倘有所谋,即通一信于我。”悟凡道:“不必通信。你俟三日后,须到庵中,但不可贪恋于此,错过日期,则又无能为矣。”那时花春自在满府延留,逐将池娇新画之山水人物,细细将诗句题跋。到晚来,被底欢娱,自不必说。

一日,偶在绣床鸳枕边见得池娇睡鞋一双,甚觉香气扑人,尖纤可爱,因口吟律,以谑池娇云:

绣枕鸳衾分外佳,洞房窄窄睡时鞋。

可曾踏破巫山路,无复径来洛水涯。

半夜春风勾冶梦,一弯暖玉透郎怀。

暗中香气迷人醉,并蒂红莲称小娃。

池娇听咏,微笑而已。尽不琐叙。

且说三日已过,花春心中踌躇到:我今日若径回庵,则又舍不得此问欢喜;若欲不去,则悟凡又说日期不可错过。我只得且到庵中,看她作何计较?因取出美人图赠与池娇,遂欲作别归庵。池娇道:“郎君何不再住数天,遽欲别去,未知何日得再会芳容?倘君去后,家父竞选期赘婿,事将奈何?”花春道:“卿卿无虑。予此去都中,倘春闱失意,自即旋返此间,与卿图一万全良策。即幸而杏林侍宴,亦必告似出都,来此与卿了局。且莫系念卑人,致旦晚百转肠回,有伤玉体。”二人徘徊牵袂,珠泪暗流。愁不尽荒村雨露,客路辛劳;嘱不尽野店风霜,羁身爱惜。满家女子,频频执手问归期;花姓郎君,脉脉关情订后晤。这一种别离景况,就是丹青上也描写不出的。花春无奈,只在房中迟回许久,然后别了池娇,径自出来辞谢了安人,一路望香莲庵而来。

将近庵门,隐隐有鼓钟铙钹之声,暗暗奇异到:今日是什么道场?须做法事?

行至庵前,见傍岸停泊着一号大船,标竿上扬着一面姜黄旗,上写“吏部正堂”四个大字,舱内纱窗悬起,并无甚人在内。花春看见旗号,心中甚是疑惑。因一步步走进庵中,见众尼俱在殿上礼拜诵经,内中有一个年少佳人,拜伏蒲团。花眷见她穿着一身素缟,虽未觌面,已悟得此非别人,定是心上人窦瑞香。及至走近身旁一认,果然就是。暗想悟凡前日之言,原来汁出于此。见悟凡不在殿上,遂急向厨寻觅,悟凡正在里边与佛婆整理素肴。待她整备已毕,约至芸房,谓悟凡道:“她今虽在庵,但不比池娇小姐,可以鲁莽相将,进言挑动。你道计将安出?”悟凡道:“她因忏悔亡夫,在庵中礼拜《梁皇宝忏》三日,要过了三日,方回家中。只说船中安宿许多不便,留在贫尼房内下榻,晚问饮洒将她灌得沉醉,倒在卧床,然后放相公进房来,与她轻解罗裙,慢松绣带,成就鸾交。至醒后,则含花已破,难矢志于终身;玉液初尝,已迷魂于一度。瑶池冰雪,定化为巫峡雨云矣。此贫尼前日所云唯局骗一计尚可为也。”二人设计已定,专待晚间成事。

花春步出殿间,也挨在众尼内,口中任意模糊,也若诵念经典模样。这一双俏眼,注定在瑞香身上,看她形容举止,绝不类怀春之女,而丰神秀艳,自是娇媚动人。

不多时,天色已晚,殿上点起灯烛,照耀辉煌。直至法事毕,然后引小姐至芸房用斋,只有悟凡与花春在旁陪饮。悟凡满斟一杯,敬与瑞香慢慢饮下。又斟一杯过去,瑞香推谢道:“奴不会用酒,请二师父自用一杯。”被悟凡苦劝,只得又饮下去。

花春见不肯多饮,心甚着急,忽记起道人所赠之“醉心丸”,暗向身旁取出,撩人壶中,又斟过去。瑞香执意不饮,花春因力劝道:“此酒味甚温厚,不比新酿的暴烈,可以多饮儿杯。”瑞香被劝不过,勉强饮下半杯,药性顿发,醉倒于床上。两侍女也因用酒沉醉,扶她到别处安宿。花春就把房门掩上,拽起罗帏,忙与她解衣宽带,一赴阳台。

评日:谚云“不秃不毒,秃则愈毒”;又谓“尼姑是骨里蛀虫”。观于此回,益叹此二语非谬。

文有宾主,阅者须认清宾主,不可模糊浑读。回中花春是主,悟凡是宾,较如也。然观其运筹谋划,牵合成欢,皆出自悟凡,是宾也,而反若为主矣。若谩认为主,竞归罪于悟凡,而谓花春之罪恶尚可姑恕,则大失命题之意矣。孟花春,唯以“才子佳人”四字牵念于中。一遇佳人,总不肯放过,故百端求计于悟凡,而悟凡恋淫献媚,自尔尽心干办,不得而辞,可知悟凡似主仍是宾,花春似宾仍是主也。观于绣阁中言甘善诱,芸房内许毒行强,一则拆双鸳之侣,妄图调改琵琶;一则谐孤凤之欢,谩令志移松柏。天鉴非遥,即使雷霆击顶,亦不为过。阅者览此,正宜怒竖须眉,惊呼拍案。若代为花春叫快,欣欣于佳人才子,事无不谐,则此人心术,亦已不堪问也。

✦ You read 第六回 一幅画巧谐美事,三杯酒强度春风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