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幻 · 梧岗主人 · Chapter 8 of 17

第七回 幸中幸得美遇仙,才怜才惊诗赴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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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幸中幸得美遇仙,才怜才惊诗赴考

诗日:

从来恩怨未分明,不到头时认不清。

自昔赠丸方感德,于今赐食又怡情。

绿林风月羁人占,红粉词章过客惊。

十美愿酬完大欲,不堪午夜问前程。

话说花春乘瑞香醉后,以成佳事。迨至情兴正浓。瑞香忽然惊醒,娇声大喊“救命”,意欲挣起下床,却被花春擎住,难以脱逃。只得口中嚷喊,把双足乱挣乱展。花春搿住道:“小姐且请息怒,容我细禀。方才陪你饮酒的尼僧,一个就是小生,因进都会试,于庵前得见芳容,甚是思慕,故在庵中耽搁至今,得与小姐一度春风。若小姐声张起来,则此事传人城中,人口谈论,处处张扬,不能千载流芳,徒使万年遗臭。况以小姐如是之容颜,世上何可多得,乃竟守寡终身,不图不爱,岂不负了彼苍赋质之意。我今与小姐一醒迷途,试令赏那风流妙趣,则回味寻思,必感念我恩人不浅矣。”瑞香闻话,默然良久,道:“妾数载冰心,已一旦被君污辱,将来仍守节终身,则碍于有名无实;欲改辕中道,又苦于有口难言。将来之计,君其何以教妾?”花春见她初醒觉时,大声疾呼,心贞性烈,悍然有不肯允从之概,及听到此数语,已明知心回意转,迷情于高唐一梦中矣。花春道:“卿且莫虑,我自有所以为卿图者,决不令卿孤帐守老,依然寂寂眷宵也。”于是重聚风流,更觉你贪我恋,兴恣情浓,不比方才初举。花春暗想到:此今始信窃玉偷香之事,有志者事竟成。如彼未婚守志,虽坚如铁石,凛若冰霜的一个贞节女子,被我始以计限之后,以情趣偿之,终以言语醒悟之,已唾手而得矣。况普天下女子,如她者能有几人?那时二度巫山,遂合衾并枕。

至明日,朝旭临窗,犹是酣睡。迨悟凡叩门,花春蒙陇惊醒,始披衣起身,即问叩门是谁?知是悟凡,遂启了门,放她进来,径到床前问安瑞香。瑞香道:“你知罪么?不该如此无礼,与那人设计通谋,玷污我体。”悟凡笑吟吟说道:“贫尼实罪在不赦,但事已如此,且劝小姐含容忍耐了罢。想昨宵乐境,小姐亦享尽了。”瑞香回嗔作喜,嘱以此事千万不可泄漏。花春忆着“醉心丸”一颗,真乃仙丹至宝,昨宵撩在壶中,尚未取出,遂步过桌边,把壶盖启下,捞起丹丸藏好。

话休絮烦。到了三日,忏期已满。是夜花春遂取出画图,赠与瑞香,鸳鸯枕上,分外情浓,翡翠衾中,尽皆恣意。后期之约,订在三春。花春以此处芸房深密,况众尼僧皆局内人,料无窃听,竟肆元忌惮,若忘其为私情密约者然。一宵易过,明日瑞香下船归去,因碍得众侍女在旁,不能言语,只得四目互睁,各个暗泪而已。

及至众尼送瑞香下船,回进庵中,悟凡谓花春道:“你昨夜在房,与窦小姐讲须什么言语否?”花春惊问其故,悟凡道:“贫尼昨夜偶然从这里行过,见一丫环在房外窃听,见了贫尼,遂飞跑去了。”花春听说,追悔夜间多言,粗心实甚,只得回说,道:“并无什么言语,你不必过虑。”悟凡见说,也不以为意。

那时花春在庵取出厕图,又续上二美,想到:我虽先与池娇成欢,实先与瑞香相遇,宜先画此美。遂画窦瑞香,是身穿索缟,上墓祭奠,自己在岸上观看的模样。又画池娇是身坐床沿,手脱绣鞋,自己扮作尼姑进房相谑的景状。画毕藏好,念今二美之事已谐,别无牵挂,遂欲与尼僧作别,顺路进都,再往别地访花问柳。无奈众尼苦留,只得再延一日。是夜在庵,与众尼各个尽欢,似饯行送别的一般。

到了明日,花春就欲开船北上,嘱谓悟凡道:“二美处,恳你常去望望。倘有愁肠,要与她宽解为妙。种种深思,感偿不尽。”悟凡道:“相公心事,贫尼自当留意,何言重至此。”花春嘱罢下船,众尼送至岸边,俱有恋恋不舍之意。那时船上风帆拽起,离岸渐渐远了。花春几次回头,见众尼尚在岸上盼望。正是:

堤前衰柳折难堪,杯里琼浆亦觉酸。

催别西风何太急,不留挂楫再盘桓。

花春自离了香莲庵,往北而进。在路行了几日,过了淮安一带地方,起陆而行。

正是黄沙扑面,野雾迷空,北地苦寒,萧风凛冽。这一日,偶因贪趱程途,错过宿店,急急行来,已见金乌西脱。望至前面,只见崇山峻岭,路甚崎岖,不禁心中惶恐。回顾仆夫道:“天色已晚,路险难行,未知前途可去否?”那车夫冷笑道:“我方才已曾说过,叫相公早寻宿店。相公道‘天色尚早,再行数里。’以至于此。相公,你还不晓得此间的厉害:前面这座岭,名曰擎天岭。岭上有一伙强人占住,为首的姓巫,名镇海,绰号飞山豹,与他妹子巫梦樱,俱有拔山举鼎之雄,官兵不能除剿,惯在岭下劫夺客商。相公前去,恐亦难保无虞。”花春闻言,惊得手足无措道:“你原来也不是好人。既然如此,何不早早讲明,直至此刻方才说出。快与我推回旧路,多谢你须银钱。”那车夫只做不闻,竟自往前推去。花春惊喊无已,画箧、诗囊在旁解劝道:“相公,且免愁虑。凡为客商者,因有货物财帛带来,所以遭其劫夺。今相公赴试进都,又无财帛,又无物货,一肩行李,能值几何?即强人亦未必加害于相公也。”花春听说,略把愁怀坦放。

又行了一二里,天气愈加昏黑,虽有月光,却因寒雾弥漫,不能远望。正行之间,忽闻前面有人喝住,赶上前来,竟不由分说,将花春与童仆二人,并行李一齐劫去。那车夫就推了空车,径回旧路去了。此时花春有口难言,无门可遁,竟被众强人拿上山去,扭进厅房。见中堂坐着一位盗王,身长丈二,腰大十围,铜铃竖眼睁睛处,令人魂魄全销;霹雳惊声启口来,使我心胆俱碎。凹脸生成凶恶,戟牙爪出锋芒。面如梁靛,形容较花判而还奇;须若涂丹,相貌比钟馗而更丑。花春见了此人,甚是战粟。不料那盗王见了花春,定睛细视,遂令喽罗解缚,连忙出位相迎道:“请问尊居何处?姓甚名谁?为甚夜过此间?乞言始末。”花春见飞山豹不为加害,反欢颜相问,遂上前施礼道:“小生家住浙江禾郡,姓花名春,字金谷,因秋闱侥幸中元,特赴京应试,途经岭下,还祈大王见怜,释我下山,则再造之恩,衔感靡尽。”飞山豹道:“原来是一个应试举子,俺因见尊家一介书生,丰裁俊雅,故不忍加害。你且安心在草山住下,还有事商议。”花春听他言词抚慰,自分残生可保,只得安心住下。那飞山豹又令喽罗将花春铺程搬人后堂梅雪轩安顿。命画箧、诗襄依旧服侍主人。

是夜,与花春雄谈畅饮,饮到半酣之际,飞山豹启口道:“俺有一妹,名唤梦樱,二九青春,尚在待字。非是俺夸口,虽混迹于绿林,实超群于红粉,故誓不嫁于庸夫俗子。今见尊家少年英俊,真我妹之匹也。愿奉箕帚,勿以为辞。”花春骤闻此语,不敢支吾,只得应道:“恩感大王不杀,又蒙订以丝罗,安敢不允?但恐令妹有志英雄,视小生无缚鸡之力,未免鄙以懦弱而不屑相从耳。”飞山豹道:“天下有英雄,有才子,斯二般人,虽判然迥别,然所谓英雄惜英雄,才子怜才子者,朋友之道则然,夫妇之间叉不可以概论也。故以英雄而配才子,则陶镕得暴戾俱消,虽英雄亦有才子之风;以才子而配英雄,则磨炼得迂腐尽化,虽才子而得英雄之概。是二者,实相资益,才子既不鄙英雄,岂英雄独轻才子哉!”花春见他身为草寇,而议论颇关至理,心窃异之。

二人饮至更深,方才酣止。命喽啰提灯引路,到后堂梅雪轩安睡。回弯曲折,行至后边,启扉而人,见里边摆供精雅,颇有富贵气象。因有家童在房服侍,故喽哕自出去了。花春解衣就寝,暗想:梦樱之容貌,未知恁样丑陋?想兄妹之貌,谅来不甚悬绝,如何可与我花春为偶,同列于十美之中?但我方才若不允,叉恐祸生不测,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将来只好见景生情,以图其漏网。彼云英雄可配才子,我思唯佳人可配才子,英雄何足论哉!寻思许久,尚未睡去,只听得满山寻哨之声,时远时近,不绝于耳。至三更方才合眼。

正在酣睡之际,忽闻金鼓声喧,骇然惊觉,开眼看时,见窗上日光已照,那音声似近在窗外。花春起来,推窗一望,只见窗外种着数株腊梅树,金葩初放,香得清皎异常。树旁堆着玲珑小小假山,前面一带粉墙围住,俱砌就“X”字花样。因听得外边喧嚷,遂步出槛外,手攀梅树,跨身于假山堆上,从墙孔中往外一观,乃是一座小小花园。那旁一个亭子外,齐列数十女子,手中各执器械,在那里演武。内中有一佳人,腰拦八幅战裙,头竖双根雉羽。柳眉无待画之痕,峰如远黛;杏靥有含春之态,肤若凝脂。窄窄金莲,步出花亭身袅娜;纤纤玉手,抡开画镘巧盘旋。舞袖飘扬,威凛凛吴宫教战;绣裙摇拽,勇纠纠远塞提兵。貌可倾城,几似浣纱女子;武堪卫国,还同舞剑佳人。花春窃看移时,以为此必梦樱也,何玉容花貌迥异其兄之陋丑耶?

然则此不独有英雄之品,而且不愧佳人之称矣。夫求英雄于丈夫中易,求英雄于女子中难;觅英雄于女子中犹易,觅英雄于佳人中倍难。以彼万人而兼二美,真可为佳人之配矣。我想于香莲庵内,欲与二美谐欢,不知费尽多少心思,只博得目前欢爱,而终身之计,尚在摇摇。讵知遇盗被擒,几谓委肉于饿虎之蹊,多凶少吉,而竟以白虎凶临,变为红鸾喜照,不烦一计谋,求得此豪杰佳人,可谓三生有幸。心中不胜欣喜。

话删冗繁,书提紧要。单说花春在山择了吉日,就与梦樱洞房花烛。是夜恩情,真是如鱼得水,如漆投胶,笔难罄述。

过了数日,已是腊尽春初时候,岭前岭后梅花竟放。花春信步出山,因玩赏梅花,忘路之远近,不觉曲折回环,只顾行去。行至一石洞边,望进去甚是幽深远远,及步人里边,儿如桃花源之豁然开朗。洞中玉沙瑶革,异树仙葩,别有一天境界。

花春暗想:此非凡境,我几如刘阮迷路天台,麻饭之缘,其在斯矣。行不多时,见那边石凳上坐一道童。见了花春,忙上前迎接道:“来者莫非花贵人乎?家师因赴会瑶池,不及在洞候迎,盘中之物,敢敬献于花贵人聊表。”花春接过细视,见是白粉捏就的牛虎;又有一物,状如紫燕。心甚奇异,以为既系仙山品物,自然食之得沾仙气,遂把物件数咽吞下。又见童子在旁,举起一杆银枪,说道:“家师又命我传授贵人枪法。”遂举枪舞弄,花春神慧心灵,早已领略。授法已毕,童子送出洞门。花春道:“特求令仙师法号,使弟子得铭心顶礼。”童子道:“家师法号紫云真人。今岁春间,曾与花贵人会过在禾郡的。”花春知他非别,就是赠丹援命之道人,屡蒙恩德,意者仙度有缘乎。

仍慢慢寻回旧路。见两个喽罗慌慌张张说道:“花大爷在何处耽搁了月余?使我们四野寻觅,受大王许多责罚,疑被豺狼吞噬,累小姐终朝愁虑。”花春大骇道:“我在山中只游玩得半晌时光,说什么一月余?”喽罗闻言,俱疑惑不信。一个喽罗在路随了花春同行,一个先赶人寨中报信去了。花春步入寨中,喽罗报说大王在后厅梅雪轩中。花春步入,梦樱也在。二人俱惊,问其故,花春就将人洞遇仙赐食教枪之事,细细讲了一遍。飞山豹道:“此去西南角,果有一长春岭。岭上紫云洞内,闻有仙人居住。但与这座擎天岭,峰回崖断,人迹罕到,贤妹丈竟得到其间,未有一夕之宿,而此间已日逾三旬。诚哉仙境年光,不比凡间岁月。”

花春知年华已易,已交二月初头,试期在即。到了明日,遂与梦樱作别。斯时夫妇情长,英雄气短,未免洒下几点别泪,然不比诸黄人恋恋之甚。到寨中,又别了飞山豹。仍命画箧、诗囊跟随北上。飞山豹又令喽罗将他行李搬下山冈,送出此岭方回。

洹知在路耽耽搁搁,才到都中。已是初八凑晚,不及入闱,心中虽然怀闷。然花春之赴试,半为访美而来,功名之念甚淡,故虽错过试期,而在都仍自欢畅,日日在城游玩。一日,闻泰国寺中梨花盛放,游人络绎,花春也不带童儿,独自一人,慢慢访去。约有四五里之遥,已到寺前,只见绀园围日月之光,金刹矗虹霓之象,浮图疑海外飞来,法鼓听云中响彻。装成珠玉,开色界于诸天;丽极雕镌,建梵宫于大地。固尔宝阶云灿,真个绮壁霞鲜。那时进了大雄宝殿,绕过一带回廊,转入寺内。

见园中遍树梨花,果然开得清艳异常,芬芳扑鼻。因是春光明媚,游赏人多,王孙勒马,公子扬鞭,也有放浪才人移樽赏饮,也有风流学士摘句抒怀。花春不觉诗兴勃发,与僧人索了笔砚,欲向那粉壁上题咏一律。正待挥毫,见这边壁上已有数行字迹,遂住了笔。步过去一看,见题是《咏梅》,遂念道:

一片冰心挺异姿,风光全在岁寒时。

不堪落落群芳互,肯望府庸俗眼知。

蝶梦只凭庄化耳,玉魂好倩宋招之。

春风转盼归黄土,且索罗浮梦里诗。

又有一首题是《咏梨》,念道:

罗衣遍惹粉痕温,斜倚栏杆艳态慵。

半树庭阴烟漠漠,一帘夜色月溶溶。

春风送尽抛朱泪,白芝歌残瘦玉容。

料峭不堪重著雨,好留幽梦伴吴依。

花春细玩字句,真是风流潇洒,清挺不凡,而体近香奁,过于艳丽,有似才女所吟。及看后边落款,“学风楼山绛桃题”,乃知果是才女之作。吟呻许久,道:“李白见黄鹤楼之句,遂为之搁笔,今有此闺中绝唱,超轶前人。予何必复作效颦之态耶?”遂向僧人问道:“师父,你可知山绛桃住居哪里?何等样人?”那僧人答道:“莫非粉壁上诗句后题着学风楼山绛桃么?”花春点首称是。僧人道:“这就是山司马的小姐,索擅才名,帝都震耳,来求聘者络绎盈门,不好十分严拒,因设此选才之计。凡有求聘者,必须面考诗才,然后许配。去岁春间,此信一传,赴试者纷纷不绝。却因山小姐诗才绝世,法眼太高,宦家子弟,大半为具嘲笑者多,故至冬间赴考之人,渐渐寥落。”花春道:“山小姐之才,已见一斑,未知其貌何如?”僧人又赞扬其貌之美。花春暗暗喜到:我若去赴考,未必遭其摈斥,倘此女有缘,则十美之愿,数可足矣。我始以为世上佳人,不可多得,讵知半载之中,奇缘辐凑,佳遇云臻,天下佳人,愿为我一人罗而致之,诚快事也。是世间不患无佳人,特患无才子以招之耳。是夜归寓不表讲。

到明日饭后,更了新艳衣服,备一见司马的名帖,命家童随了,径往山府而来。

门上知他来考诗的,不敢怠慢,引入后堂,把云板轻敲。遂有管家婆子启扉出见,闻说是赴考词章的学士,即引至里边,绕过西廊,转进角门数重。婆子轻叩铜环,里边走出一对青衣女子,又引了花春进去。那婆子自退入外厢去了。花春步进内室,见匾额上题是“五车书屋”,典籍盈床,策笺满架,画屏曲绕,绣幕低垂。那女子问明姓名籍贯,径自进内。少顷出来,见一青衣女手捧笺纸,一青衣女手托瑶琴。花春不解其故,想到:莫非山小姐爱琴,欲于诗成之后,请子抚弄一曲?则流水高山,予亦非门外汉。接过鸾笺一看,题是“咏新柳”词四绝,不拘韵。啼笑到:这考规亦宽极矣。莫说四首,就欲赋十四,有何难处?只见送题的侍女浓磨香墨,侍立几旁。

花春正待挥毫,那抱琴的侍女,亦轻按冰弦道:“听小婢子琴终一曲,相公的诗就欲成矣。若曲终而诗不就者,即请出外,不敢屈留。此是家小姐考诗旧例,请相公速速构思为妙。”花春道:“如此请小娘子慢调五指,小生就此挥题矣。”暗想:山小姐命题何太宽,而限刻又何甚严。若非我花金谷,几被她这一语拘挛诗思。遂尔展开云笺,“嗖嗖”落笔写道:

其一:

当垆少妇伴郎开,二月春风柳乍裁。

纤弱不堪重系缚,却叫张绪数钱来。

其二:

秋千女伴态婆娑,柳外迁延目送波。

欲挂彩绳还怕断,纤纤一捏爪痕多。

其三:

半含嫩碧半含青,婀娜纤腰倦未醒。

毕竟小蛮羞对舞,几回愁杀女俜俜。

其四:

杜鹃声里恨悠悠,一缕芳魂愁复愁。

细雨微烟莺唤住,黯然送尽去来舟。

花春诗完,即递于青衣女。那操琴的女子惊异道:“往常人来考诗,有曲终而诗方成者,有曲罢而诗未就者,今小婢尚在宫商初按,而相公之诗已成,真捷才也。”那侍女将诗笺送人香阉。未几,又命两题出来:一是《燕语》,限空字;一是《蝶梦》,限家字,俱欲赋七律。花春令青衣女不必另弹别调,就于方才未终的曲续弹下去。先咏《燕语>道:

小燕于飞绣阁中,寻巢觅主语偏工。

呢哺月下抒舂怨,宛转花前诉晓风。

说尽兴亡无限恨,记他歌舞已成空。

不知欲自何人道?终旧依依恋绮栊。

又咏《蝶梦》云:

徘徊小院绿荫遮,沉醉南柯日已斜。

忆昔漆园曾化汝,而今芳径且眠花。

须臾幻尽三春景,飘荡难归万里家。

栩栩顿忘身是蝶,痴魂偏恋旧繁华。

诗成,曲尚未终,仍命侍女传进。

进去多时出来,又有一题是《春闺》,下注“回文体”,上下韵限“三”、“娇”二字。花春暗想到:为甚诗题愈出愈难,这一律确未能急就。因回文之难于命句熨帖也。吟哦许久,然后握管欲题,又恐琴音将绝,诗还未就。因对那抚琴的侍女说道:“是题体限回文,颇难求其工稳,还恳姐姐慢按朱弦,方得曲终诗就。”

评日:窦瑞香于未失节之前,凛然铁石心坚;于既破身之后,遂尔冰霜志易。乃借宾定主之法。盖非欲看坏瑞香,正是痛责花春也。

是回主脑,全在紫云洞授法一事。前此赠丸丹,变面目,种种奇遇,亦云极矣。而作者意中,犹以为未能极情畅写。盖虽有迷魂之俏貌,回肾之灵丸,而身躯瘦怯,力无缚鸡,设当重门险峻,利害交加时,恐阳台有路,未能化雨兴云,巫梦相通,徒使心惊肉颤,故为之赐食教枪,使力大如牛虎,身轻若飞燕,自可横行天下,肆无惮忌矣。有司马之风流,具昆仑之本领,任尔朱楼高峻,画阁幽深,苟有闻见,便可畅所欲行。乃是显为前文补缺,暗为后文埋相也。

擎天岭上之论婚,虽非书中紧要关键,而其议沦凿凿,颇有至理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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