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凤奇缘 · 李涵秋 · Chapter 16 of 42

第十二回 论婚姻爱情征父女 述心事雅谑到师生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二回 论婚姻爱情征父女 述心事雅谑到师生

且说韩素君自从侨寓武昌以来,(看他闲闲从素君这边说起,若与上文绝不相联,然灰线草蛇,自有脉络可寻,斗榫处无不绝妙。)除得自家靠着几篇笔墨,卖文为活,并不肯与当道交结。又见时事纷纭,祸机四伏,益发穷居蛰处,浩然有归隐之志。只是家无负郭之田,终难逐耦耕之愿。家里儿子寿琴,年纪尚小,随着母亲读书。屡次接着家信,自已倒也无甚挂念。倒是这追随膝下的一个爱女已渐渐长成,向平之愿,一天逼如一天,择婿心思,十分着紧。自从提拔了那个故人冯子澄之后,子澄不过是个庸陋鄙夫,素君也不大同他款洽。难得他儿子阿祥,转不把自己当着世交看待,一般依依的承欢养志,几于同素君寸步不离。(只是夜晚偷向梅花树底瞧着令媛。一笑。)四书、五经,以及百家诸子,亏他聪明,倒有一大半读得烂熟。素君有时同他讲讲故典,他居然能应答如流。素君十分宠爱,慨然有坦腹东床的意思,(到此方才明点出来。要知读书诸君,已知之稔矣。)只是不曾对凤琴提过这事。

阿祥狡猾,早已明白素君用意,格外亲热。有一天,暗中也就老着脸,和他父亲谈起凤琴,思量乞他父亲去同素君求婚。冯子澄惊问道:“你能猜定你那韩老伯果有这番美意么?凤琴那个孩子,果然生得俊俏,你年纪虽小,这赏鉴美人的眼力,倒还不错。咳!不是我打断你这一团高兴,你自己须去仔细想想,象我们这父子两人,飘零异地,既无藏娇之屋,又赊文定之珠,便是韩老伯俯就寒微,不计较我们财礼,你将这孩子娶得来,难不成叫他这弱质伶仃,也随着我们冻饿?好儿子,目前之计,你须用心读书,力图上进,除得凤琴,也不愁没有标致妻子。(看他这上半截话,怕不是侃侃正论。)倒是我做父亲的,正同你苗子六老伯竭力运动筹饷局里的司事,如若一经得手,那成千带万的银钱,眨眼就是富家翁了。你母亲去世,屈指已有三载,我如今尚在中年,终不成鳏居一世。第一,我先要打算娶一房妻子。”说到此,又细眯着一双鼠眼,微微笑道:“那时候请出人来向韩老伯求婚,韩老伯少不得看银子分上,或将他这爱女续我鸾膠,也未可知。(丧心病狂,乃为此论,毕竟冯子澄非人。)好儿子,你是最孝顺不过的,凡事总须尽着父亲占个先筹。我料不到你这癞虾蟆,居然心怀不良,也在那里想吃这天鹅肉了。”(不知你这癞虾蟆何如?)

几句话,只把个阿祥说得垂头丧气。到底他年轻脸嫩,更不能辩白什么,一倒头便躲向床上睡了。次日便装着有病,不肯下床。冯子澄也不理会,清晨起来,便出门干他的正经。转是素君听见这个消息,自己放心不下,一径走入阿祥住的屋子里,殷勤抚慰。

在这个当儿,忽见守门的一个老苍头,手里拿着一封柬帖,匆匆来觅素君,说:“这是打从江那边送过来的,小人不懂上面写的是甚么,请老爷看一看,好打发那送信的人回去。”素君皱着眉头沉吟道:“这又是谁送给我的呢?”一面接过来一面读那柬帖上的字道:

锦文阿姊,还涉重洋,渺渺东瀛,迢迢南浦,相思云树,我劳如何!准手今夕敬备离筵,聊倾别绪;兼邀吾妹,共此欢会。扫花以待,专候贲临。凤琴贤妹妆次。金娉娉裣衽。(前回情事,补叙于此,好文法。)素君半晌无语,良久方挣出一句说:“哎呀!金娉娉这名字烂熟得很,不是在汉口霓裳茶园唱髦儿戏的那个女孩子么?为何我家凤琴也同他们认识起来?这不是愈闹愈不成事体吗?”说着,那面上便很露出不然的意思,(素君毕竟道学。)只管拿着柬帖儿一言不发。还是那个苍头催着说道:“老爷有什么话讲,须索去打发来人。”素君一骨碌站起身来,忿忿的说道:“这柬帖不是给我的,是给你家那个小姐的,等我拿去给他看一看,看他说什么。你去叫那个来人在外面伺候着。”阿祥此时已经知道素君要责备凤琴,便从衾中披衣坐起。素君道:“你安稳歇一歇,不要过于劳动,我停一会子再来看你。”说毕大踏步走入内室。老苍头也就跟着出去。

素君走到凤琴卧房门首,早见凤琴在妆台边盥洗。娘姨替他铺叠衾褥。素君猛的将那个柬帖掷在桌子上,说:“凤儿,你瞧这是谁送给你的请帖?”凤琴叉着一双湿淋淋的粉腕,先用眼睛向柬帖上瞟了一瞟,又见父亲立在他身后,从一面大镜子里看出父亲颜色不好,忙赔笑道:“原来这是替锦文姐姐送行的,父亲看女儿还是去不去?”(不提金娉)娉,但就送行一边说,凤琴亦善于词令。)素君冷笑道:“我有什么权力定你的行止呢,你爱去只管去。咳!一个女孩儿家也不忌生冷,简直又打入唱戏的一伙去了,将来同他们练习练习,还可以粉墨登场,一般的向红氍毹上低唱晓风残月哩。”凤琴此时已拧好手巾,将粉脸擦干。听他父亲这一番议论,羞怨交并,顿时涨红了娇面,兀自要流下泪来,一言不发,只管拿着一柄牙梳子掠那鬓角。

相持了好半会工夫,还是素君怕凤琴受了委屈,(慈父之慈,使人感喟。)勉强笑道:“这又算什么呢,人家还在外边候你回信。”凤琴念着满眶眼泪,愤愤的向着娘姨说道:“你替我出去回一声,说我今天有些感冒,不能奉陪。”(阿祥装病,姑娘今日又装病,若被阿祥听见,又该疑惑姑娘与他同病。)娘姨微笑,正待转身出去,素君笑着吆喝道:“他几时有病来,又同人家扯谎。你出去向那个来人说,小姐今晚准到便了。”(是好素君。)娘姨才笑着出去。素君又对凤琴叹道:“好呀!动不动便同你父亲睹气,你这性子越发骄纵了,你做的事,我简直一句不能干预你。我岂是一定妨碍你的自由,不过外面飞短流长的人太多,你如今也有十几岁了,难道名誉转不要紧?”

凤琴见父亲已准许他赴娉娉的约,这才回嗔作喜,缓缓答道:“父亲的教训,还怕不是!不过那金娉娉他也是个女孩儿家,总不致便损了女儿的名誉。况且他虽然是唱戏,他的身分,以及性情举止,却与寻常女戏子不同。”说到此处,凤琴又滔滔的将在先遇见娉娉的原因,把自家当着少爷,累他生病,以后又和锦文亲自去访他的家世,原是一位观察公的孙女;他的宗旨,是借着唱戏为名,本意改换同胞志趣,并不是以色艺骗人的金钱: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素君点头说道:“这妮子的戏,我原领略过的。我记得有一次,同那个留学生芮大烈在霓裳茶园里,他装的是女杰马呢他,真是演得出神入妙,既然锦文也愿意同他交好,料想这妮子柔情侠骨,毕竟不凡。罢罢,只要你主见拿得稳,眼界放得高,梨园子弟未尝没有英雄,较之那些斗方名士,纯盗虚声,较高出万万。(意中有留双影在。)我此时也打算呼皂隶与痛饮,引牧竖为知心呢。”

父子两人刚在这里谈得高兴,忽见房门外面有个人影一闪。(依然装鬼故态。)凤琴问道:“是谁?”接着便有一个人答道:“妹妹,是我。”素君伸头向外面一望,惊道:“你是有病的身子,为何此时不在床上歇息歇息,转冒着风到这里来做甚?”(读者定猜到此人。)阿祥笑道:“孩儿并没有什么大不爽快。适才不知谁写着柬帖儿来约妹妹?我瞧老伯好象有甚么不悦的意思,因此上很不放心,怕老伯又嗔责着妹妹,是以赶来问一问。”素君笑道:“多谢你关切。是霓裳茶园金娉娉约你妹妹去宴会,我已吩咐你妹妹晚上去扰他的酒了。”说着又笑对阿祥说道:“你这妹妹近来很算得是个广交,转不象你反是女儿气的,一味只跬步不出大门。若是将你们两人颠倒价过来,恰好一个是头角峥蝶,一个是钗笄婉娈。”(越说越亲密,不怕凤姑娘气然。)凤琴听到此处,很是不耐烦了,一迭连声喊着娘姨快打起窗子上面这一桁珠帘,好让雕梁上那一双燕子飞出去,省得他唧唧咕咕的尽管在这地方讨人厌。(是好文情,是好景致。)娘姨嗷声答应,这才将素君的话头打断,又搭讪着说道:“这燕子可正是哺雏的时候了,不知他窠里可孵了卵没有?”阿祥见素君已不同他讲话,又不敢公然闯入凤琴房里来,怏怏的向素君说了一声,依然回他屋子里去了。

素君见凤琴梳洗已毕,便说:“凤儿,你想也不曾进早,膳,我此时也还是枵腹。便吩咐娘姨将早膳预备齐整,我趁便就在你房里吃了罢。”风琴点点头,父女便对面坐在桌前。素君一面拿着点心望嘴边送,一面含着笑对凤琴道:“凤儿,你看阿祥这孩子毕竟如何?”(淅淅来了。)凤琴冷笑道:“父亲说话好不希罕,他干我甚事?我直得去评论他!”(姑娘误矣,此两“他”字,奈何竟从香口吮咀而出?)素君又长叹道:“凤儿,你是父亲最钟爱不过的,你父亲有甚么心事,没有一件不同你商量。我目下很有一件疑难问题,便是你这终身大事。我意思总想觅一个性情儿,才调儿、模样儿配得过你的孩子,将你这身子托付与他,便算完结你父。亲一桩心愿。无如目下全材难得,(窥素君语气,可想对于阿祥并不十分满足。)我思前想后,觉得这阿祥忠实可靠,我这雀屏之选,很有些属意于他。你母亲又远在故乡,又没有一个人可以替我斟酌。老实说,并不是你父亲老悖,忽的将这婚姻大事向你做女孩儿的自家提议。无如目下时势是最讲究开通的,动不动便说个自由结婚;况且我和你在此闲话,又没有别的人听见。好儿子,你若是以你父亲的说话为然呢,我便写一封信告诉你的母亲,我们就将这件事胡乱办起来罢。”(一节说话,囫囵已极,这件事如何可以胡乱办得?无怪乎凤姑娘之怒也。)凤琴听他父亲长篇阔论的说话,他只低着头,一句也不开口,也不拿话去打断他。一直等素君说完了,不禁站起身子,掉转脸一言不发。素君还只当他是已经默许了,不过做女孩子的总有些腼腆,也就跟着站起来,笑道:“可是的,我自信我这衡人的手段,总要算得老眼无花。第一,阿祥这孩子自幼儿老诚,……”

素君这句话还不曾说完,凤琴到此更忍不住,不由冷笑答道:“谁还说是不老诚,若是不老诚,他倒不会夜夜在背地里躲向你女儿窗子外面撞魂。我好恨呀!我只恨那时候龙泉不利,不将这小贼万段!”凤琴这几句话,原是怒极了,不由的将以前阿祥暖昧情形说出来,好堵着他父亲的嘴。素君听他这言语,不甚明白,遂掉转头来,追问着娘姨。娘姨笑道:“我也曾告诉过老爷,只没有细讲罢了。”当下便将前事重叙一遍。刚说到凤琴拿剑去砍阿祥,素君吓得直跳起来,嘴里喊道:“哎呀!可曾砍着没有?”(急语发笑。)娘姨笑道:“不曾不曾,若是果然被小姐砍了,适才哪里又会跑出一个冯小爷来?”素君方才定了定神,慨然叹道:“这孩子倒还算是个多情种子呢。食色天性,古人的话是一点不错的。凤儿凤儿,你也太卤莽了,三更半夜,居然又动刀动枪,简直没有一点闺娃身分。”(当时素君一味庇护阿祥,煞是费解。)

凤琴因为气不过他父亲赞赏阿祥,满意将这件事说出来,包管父亲要不以阿祥为然。谁知他父亲不但不责备阿祥,反絮絮叨叨编派着自己不是,不禁气得粉面失色。(真是可气。)便不再同他父亲辩驳,倏的放下一双牙箸,匆匆的拧了一把手巾,擦一擦粉脸,也不告别径自赌气走出来。素君跟在后面,待问他此时向哪里去,他也不答。出了大门,见时间尚早,也不是就去赴人家酒宴的时候,一个转念,还是先去访叶锦文罢。主意已定,跨上人力车,依然向姬家别墅里走来。家人通报进去,恰好叶锦文不在家里,转是姬少太太叶锦云殷勤招待。

一直等至午膳以后,锦文方才笑嘻嘻的回来,已有人告诉他说韩小姐在此相候。锦文一见凤琴,便拍手笑道:“妹”妹来得很早,娉妹妹今晚酒约,料想妹妹已是知道了。秀才们闻道请,似得了将军令。不想妹妹竟同那些酸秀才无异,亏你羞也不羞!”凤琴此时正怀着满腔郁愤,又被锦文拿这些话奚落他,不由低着头一声儿也不言语。倒反将锦文噤住了,暗想:“平时常同凤琴取笑,不曾见他着恼,如何这几句顽话,他便会同我生气?”还是锦云说道:“我看今日不知是谁给气风妹妹受了,他这一大半天,通共不曾讲得三五句话,我问他,他又不肯告诉我。”锦文这才笑道:“好呀,怪道凤妹妹闷闷不乐呢,我还疑惑是我得罪了凤妹妹。我早知凤妹妹有气,我适才断然不肯嚼这些舌头。好妹妹,你宽恕你姐姐这一遭罢。”凤琴急道:“我何曾同姐姐们生气,姐姐同我讲这几句顽话,我便生起气来,我还算得是个人吗?人家有人家的心事,姐姐们如何得知?”锦文扭头笑道:“这可更奇怪极了。我常同我们姐姐讲,说妹妹最是天真烂漫,天既给妹妹这副俊俏庞儿,又给妹妹这一副憨媚性情,见着不由的叫人钦佩。不料不曾隔着几天不见面,妹妹居然会有起心事来。好妹妹,你这心事若是可以告诉人,大家闲着没事,何妨讲出来给我们姊妹听听呢。”

凤琴听见锦文要问他的心事,猛的想起他父亲所讲的话,不由脸上一红,更不开口。锦文还待望下追问,转是锦云拦着笑道:“妹妹你可忒老实了,我可猜准凤妹妹他这心事,……”凤琴蓦然听见锦云说猜准他的心事,心中兀自不信,转把个粉脸呆呆的望着锦云,等他说话。(写凤琴真是天真烂漫。)锦云又笑道:“你们遍是女孩儿家,我也不便拿别的话来奚落你们。只是我想起我在先做女孩儿的时候,当这春风骀荡,柳绿桃红,那一颗芳心,总不免有些滴溜溜的,这般也不自在,那样也不舒徐,便是看见一对莺燕儿,心里也有些妒忌着他。要想说出一个甚么缘故,便连一句也说不出口。凤妹妹今年正是婷婷袅袅、豆蔻稍头的时候了,他这心事已是不言而喻。好凤妹妹,我猜的这话,你看可是不是呢?”

凤琴听着锦云这一番话,简直疑惑自家是个怀春的女子,不由粉面通红,重重的向地下碎了一口,笑说道:“姐姐先生,我若不是尊敬你是我的先生,我老实要撕你这嘴。你想这话可该是对着我们女孩儿讲的?”锦文也是含羞带笑,扯着凤琴说道:“我只怪你有甚么心事,为甚不老实说出来,转引起我们姐姐这许多风话。”凤琴笑道:“他也不问一问人家,就公然编派我。只怪我今天运气不好,早间被我那父亲聒噪得可厌,此刻又遇着姐姐先生在这里捕风捉影。”锦文笑道:“好了,妹妹说出来了。究竟不知我们那位先生同妹妹讲些甚么,以致累着妹妹生气?”凤琴道:“他讲甚么呢,我家住的那个姓冯的父子二人,姐姐不是在我那里曾看见过的,那个小贼简直不是善类。我有一次同姐姐先生借那一柄青锋宝剑,原是准备杀鬼的。谁知并非是鬼,就是那个小贼。”锦云笑道:“难不成这冯家少爷竟夜夜在妹妹房外窥探?这人的用心也很惫赖了。”锦文听到此处,早不禁勃然大怒,说:“原来如此。不多几日,妹妹不是就将那青锋宝剑还姐姐了,为何不将这小贼砍了?也聊泄我们心头恶气。”凤琴道:“前事也不谈了。不料到今早,父亲在我房里,忽然盛夸小贼人才颖悟,心地老诚。”锦云笑道:“哎呀!这也可算是个不虞之誉了。但是先生他既然不知道冯少爷这般惫赖行为,他便是夸赞他,又与妹妹有甚么相干?妹妹也不犯着就因为这上面同先生赌气。”(问得最妙。)凤琴急得用一只小脚在地下跺了一跺,说道:“父亲老悖,他还有别的话呢。”说着脸上又红起来。(小儿女神态,细到秋毫。吾只有怜,不复能笑。)锦云此时明知这话是凤琴万不好意思出口的了,转故意同他顽笑,装着不曾解得,又复问一句道:“究竟我们先生说的甚么?怎么妹妹说了一半,又忽的不讲了?”(咄咄逼人,锦云未免刻毒。)

转是佛文不忍,忙止着他姐姐说:“不谈罢。凤妹妹,我劝你只管让先生说说罢了,你这事也应该有自主之权,不见得先生这样说,就这样办。你为这个生气,反似着了痕迹。”又望着锦云笑道:“姐姐,你通记不得去年我们母亲同我那样闹法,不是我将主意拿得定,怕不遂了人家心愿。”(以锦文之才貌以及门第,断未有年将及笄,尚无问名者,借此处轻轻一点,则文字遂无墨漏。)锦云笑道:“象你那牛性子,百人中也挑选不出一个。你再也不用将凤妹妹教坏了罢。”锦文从鼻子里哼--声,冷笑道:“好姐姐,你受的气还不够?姐姐你就是我和凤妹妹的前车之鉴了,你还违心说这些话”:(锦云之遇人不淑,以及中道乖离,早于锦文口中伏下一笔。)锦文这几句话,转触动锦云心事,不禁提着一方桃红洒花手帕,轻掩泪靥。

姐妹们刚在此处谈说,侍婢已安排午膳。午膳既毕,大家又闲坐了一会,一直挨到黄昏时分,还是凤琴催着锦文去赴娉娉酒召,两个人这才联袂来会娉娉。至于这一夕的故事,前书中已经表明,无庸赘述。(安插都好。)

转是凤琴蓦的遇见这一位俞竹筠,十分投合得来。(三生石上旧精魂,为之一叹。)次日早起,便高高兴兴的跑到父亲书室里面,(若忘其昨日曾同他父亲赌气者,凤琴毕竟仍是天真。)将昨夜情事从头至尾讲给他父亲听。还笑着说:“父亲这衡人的眼力真好,名士之中便赏识了一位留双影,学生之中又赏识了一个芮大烈。”(言外还有阿祥在,姑娘余怒,固犹未息也哉。)又说芮大烈先前如何持蛮,入后如何用武,引得素君皱一会眉头,又开一会笑口。后来又,渐渐提到俞竹筠,凤琴口齿之间,便不似适才豪纵了,转有些硬规的意思。素君是最聪明不过的,也就暗暗窥见他女儿心事,不免也就搭讪问道:“照你适才所讲,这俞公子倒煞是可爱,不失一个豪杰身分。咳!如今世界,皮相者多,你不过因为那姓芮的大是无赖,相形之下,遂不免便将这姓俞的看得高些、也是有的。其实这使酒谩骂,回失之伦荒;而刻意矜持,亦嫌于做作。”风琴不待他父亲的话说完,转笑滋滋说道:“父亲不相信,他还说早晚来拜着父亲呢。”(这一个“他”字,才是姑娘心悦诚服,从香口吮咀而出、)素君也只笑了一笑。

果然过了约莫有三五日,风琴因为锦文已赴日本,他们本是镇日在一处的,因此一别,不免有些闷闷不乐。恰好这一天,他们父子正闲着没事,外面老苍头忽的通报进来说:“江那边有一位俞公子见访,现持有名帖在此。”凤琴眼快,早已瞧见俞竹筠,心里不由大喜,便不待素君吩咐,便赶着说:“请进来。”稍停了一歇,俞竹筠已随着苍头翩然而进,一眼便嘱见凤琴,兀自向凤琴行了一鞠躬礼,使用手扬了一扬,望着凤琴说道:“这可就是素君老伯?”凤琴笑着点点头。竹筠便深深的向前对着素君行了一个三鞠躬大礼。素君便邀着向炕上坐。凤琴见他父亲同竹筠周旋,便兀自要回避到他房里去。(姑娘谎也。)转是素君拦着说道:“凤儿你既是已和这俞先生在金姑娘那里会过,此时正好在这里一陪。”风琴答应了一声,也就远远的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下,转吩咐苍头去献茶。这里素君便同竹筠周旋世故。竹筠同素君应答了几句,又向凤琴说道:“前夜在舍妹妹那里,不料忽然出此恶剧,姑娘倒不曾吓着?”凤琴微微笑了一笑,低声答应了一句说:“不曾。”竹筠又问道:“闻得叶小姐便于次日动身,不知究竟可曾动身没有?”凤琴笑道:“锦文姐姐动身已有好几日了,便因为这件事,心里很有点记挂着。”

凤琴刚说到这句话,忽然听见自家屏风背后扑通一声。

吓得凤琴直跳起来。素君也是大惊。正是:

别意方才紫海峤,风波倏又起萧墙。

欲知后事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原评

此一回倒叙送行以前情事,文章极其妩媚。阿祥恋爱凤琴,读书诸君犹有唾而弃之者。不谓冯子澄乃蓄有是念,出奇无穷,使人作呕。凤姑娘戈戈之躬,乃为伦奴父子集矢之的,奇绝怪绝。

素君急于了向平之愿,择婿而注意阿祥,亦不可谓非慈父之慈。所憾者,不谅爱女之心,乃用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要知事虽未成,转使姑娘一片干净心地,不无勾起一点爱情。俞竹筠之见爱于姑娘,即谓素君作合亦无不可。甚矣!膝前有盈盈娇女者,其发言之际,固宜慎之又慎哉。

叶锦云之雅谑,虽不免唐突凤琴,然而叙述解事女儿之芳心,真是一掴一掌血,读之当浮一大白。

屏风后之巨响,读者试掩卷猜之,当是何种变故?勿亟亟求观下文。

独鹤评

上回以俞竹筠一书作结,情势至为迫促。而此回转闲闲引起,急脉缓授。此是文章蓄势法,用之小说,最耐人寻味。

素君责备凤琴一段,最合情理;不然,则是一味溺爱,绝无家教矣。以素君之贤明方正,断不至,此。

素君遽向爱女商量烟事,固嫌孟浪,然亦正是其胸襟豁达处。

写凤琴处,觉爱憎喜怒,俱出天真,不露半点。风狂,亦绝无丝毫做作。凤琴之可爱在此,文章之可爱亦在此。

✦ You read 第十二回 论婚姻爱情征父女 述心事雅谑到师生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