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凤奇缘 · 李涵秋 · Chapter 31 of 42

第二十七回 痛抱鼎湖庄香涛内用 踪留箫市苗子六施威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七回 痛抱鼎湖庄香涛内用 踪留箫市苗子六施威

霎时之间,娘姨已走进房,告诉外面马车已驾。娉娉舍了凤琴,正待出房去向薛氏告别,谁知薛氏已盈盈的走得进来,不无也说了些套话,并叮咛娉娉:“行路小心,在伯母面前替我们母女请安问好。”娉娉谦谦逊逊,顺口问道:“意琴妹妹病状如何?”薛氏笑道:“多谢姐姐垂问,他已经大好了。只怪那些医士认病不大真切,说他怕是天喜,其实也不曾有个痞影儿。昨夜已是身凉脉静,啼笑如常。”(调侃时医不少。)娉娉笑道:“这也罢了,伯母庶几可以放心。侄女连日多有打扰,等下次回国时,再来替伯母请安。”说着,又向薛氏行了一鞠躬礼,并请薛氏转回内室,不敢劳动远送。薛氏一定不肯,毕竟送至二门以外,眼看见仆人们将娉娉行囊箱箧一一交给小高,小高一一点明白了,交给马车上马夫。娉娉这才跨上马车,小高也跨上去,傍着车沿交坐下。一鞭起处,四蹄如飞,送娉娉到了车站。娉娉登车之际,又赏了小高两元,嘱咐他:“回去告诉小姐们,我一路平善。”小高叩谢了娉娉,自转回家。不提。

且说清廷那时候因为天下人民要求改革政治,当朝的那些大老,被人闹得没法。要说是真个顺从他们呢,衮衮诸公,就不要想升官发财了;要说是不依从他们呢,那一班号称文明志士的,简直闹成烟雾瘴气,不是伏阙,就是叩阍,不是手枪,就是炸弹,大有以生命为殉之概。所以在前几年前,便下了个九年立宪之诏。单以武昌这省而论,如留双影等人,果然兴高采烈,大家便去研究自治,结社的结社,开会的开会,少不得倒借着这名目儿,想开销些公款,大家快活快活。偏生被一个十几龄的少女郎,在《大江报》上刻了一篇社论,很不免有些微词。又有素君这顽固老先生,人请他入会,原是借重他名望的意思,不料他老先生忽然侃侃而谈,倒责备了留双影许多不是,留双影这一气已经非同小可。后来毕竟遇见那个貌文明,而心颠预的庄制军大人,口里只管喊着赞成,背地里转命了许多军警,暗中监察他们,倘若一举一动稍为有些激烈,恰好武昌新设的是文明模范监狱,少不得便请诸君入瓮。大家这才明白过来,清廷立宪,原是一个遮掩人耳目的意思,并不曾真个叫你们国民实行起来。留双影是第一个圆滑人物,早已窥破此意,他再也不去帮着百姓们去办自治,他依然拿出他痔血桃花手段,朝迎显贵,夕媚权绅。近年来虽然不能大大得志,毕章在芮大烈贵营务提调处做了一个上等幕宾。庄香涛自经木廉访荐举双影之后,虽然不肯立时录用,后来打听得这位双影先生也不是个凡材,英雄不搜入彀中,还怕他在外面要兴妖作怪,于是在提学使高青蔚面前暗暗提了一句。高青蔚玲珑剔透,已窥见庄香帅用意,不曾过了几天,便下了一个委札给留双影,委任他在武昌省里做个视学员。

偏生这一年光绪皇帝宾天,宣统少主以冲龄入即帝位,虽然摄政王大权独揽,毕竟朝中觉得没有一个位高德重的大员,不能压伏群僚,赞襄要政,于是下了一道上谕,立召庄香涛入京大用。庄香涛接奉上谕,旋即束装入京。所以此次素君赴鄂,那两广总督已换了瑞澄。瑞澄莅任之后,十分振作,拿出他刻厉手段,不到几天上,便雷厉风行的升黜属员,整顿财政。对于革命党人,尤其嫉之如仇,只要捕获到署,不分首从,一概诛杀。偏生那时候革命风潮澎湃全国,粤东黄花岗起事不成,七十二烈士骈首就戮,人心异常愤激,凡是省垣紧要地方,皆有些蠢蠢欲动。

素君见此情形,知道祸机四伏,不久将有大乱发生。心中只记挂着他爱女所嘱托的事。到了自家寓所,略略将九江事迹向老苍头说了一遍,并问老苍头:“这些时可曾见着冯老爷到此不曾?你可知道他近来栖息何所?”老苍头听素君说这一番话,不由吓得战战兢兢说:“原来小姐又在道途之间遇此危险。还算主人存心仁厚,难得小姐侥幸,不曾损及性命。怪道冯少爷自从那一天袱被出门,告诉老奴说是入文华书院读书,自此之后,便不曾见着冯少爷影子。老奴还疑惑冯少爷一心勤读,没有功夫回家,哪里想得到他也随着小姐上了江新轮船呢。至于冯少爷的父亲,更是没有道理,老爷回里之后,他问也不曾来问一问。老奴生性梗直,也不愿见这种人。后来还是听见别人告诉我,说他在江那边同筹饷局那位苗先生打得十分火热。这时候想还在筹饷局里,也未可知。老爷莫怪老奴直言,象这种不近情理的人,老爷正该放着他不去理会罢了,为他的事,还巴巴的跑向这武昌来,探问他的消息,老爷也未免过于忠厚待人了。”素君笑道:“你说的话,也未尝不是。只是我的为人,你也知道,叫做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况且小姐念冯少爷相救之恩,毕竟他是冯少爷的父亲,小姐请我访他的踪迹,也是出于至情。还有一句老实话,我看这武昌地方,政府里忽然放出一个满人来做督抚,这人又异常苛暴,同那些党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还怕不久就有变故。我们若是将冯老爷访得出来,同他一齐遄回故里,不至此浩劫,也不枉他当初投奔我一场。不然,我们父女都跳出网罗,万一让这人不幸流落在这地方,后来冯少爷出来,你叫小姐如何对得住他?今夜就不谈了,你替我预备晚膳。让我休息一两日,我再过江去会这苗先生。难得你既然得着他这下落,想一时他也未必别有栖托。”老苍头听了半响,点头笑道:“老爷说的这话,一点不错。怪得连日这大朝街一带地方,往往有人家搜出许多炸弹同火药出来,敢就是革命党人闹着玩的。(预为后文伏笔。)我想若是革命党人懂得道理,象姓冯的这种人,正该拿炸弹把他炸死,也替世界上除一祸害。”素君听他喃喃私语,也不理他。

果然过了两日,买舟渡江,径向筹饷局里来问苗子六。局里有人告诉素君,说苗子六不在本局,他是在江边一码头分卡船上,素君又匆匆的走到一码头,恰好苗子六坐在船上,素君用同乡名义请见,苗子六随即迎接素君入舱,分宾主坐下。先寒暄了几句,然后将来意告诉苗子六,并谈到阿祥在九江被奸人掳劫之事。(素君老实,此等处异常失策。)愚父女因为很对不住他,所以必欲将冯子澄访出来,谋酬报他的地步。”苗子六笑道:“照这样说来,素君翁高情厚谊,真叫人钦佩无地。这位冯子澄初次从武昌失意出来,曾有好几次来访兄弟,兄弟因为人微言轻,无从安插。敝东对于兄弟,虽说深资倚重,然而局中近来殊有人满之患,是以心有余而力不足,兄弟心里异常抱歉。在这前两月里,兄弟见他在这江滨搭了一座茅庐,聊蔽风雨。有时候衣食不足,兄弟倒还时时去调济他。近来他的踪迹益发出没无定。他往常也曾对兄弟讲过,大丈夫不能弹侯门之铗,定当吹吴市之箫。或者他有志竟成,连日向这一带华洋街道上托沿门之钵,也未可知。”(一乞丐耳,入苗先生口中,便说得高尚非常,真是舌有莲花。)素君失惊道:“照着先生讲来,这人可算沦。落极了,兄弟却断料不到他一寒至此。他的栖息之所何在?可否便请先生命一介之使,领着兄弟去探访探访?一经探访出来,兄弟将挈之返乡,断不能令其飘零异地。”苗子六道:“好在他住的地址,去敝卡不远,兄弟便陪先生一行。”素君极口称谢。于是两个人先后上了岸。苗子六身后跟随着两名局勇,手里拎着水烟袋儿。

走了有一截路,是时正是深秋时节,江潮陡落,那一片粼粼白石,都豁然呈露出来。斜阳西坠,衬着这一带疏林黄叶,无限苍茫。素君一面观玩江景,一时替冯子澄凄然增身世之感。那危堤之下,果然有无数破屋。还有将人家搁在那里的朽艇翻转过来,当做屋舍,在里面栖息的。素君向苗子六说道:“这些所在,想就是冯子澄食宿之所了。”苗子六笑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些所在,虽然不一定便是冯子翁住址,冯子翁住址想也不出其中。兄弟洁身自爱,又因为观瞻所系,不便同他往来。是以冯子翁一定在哪所地方,兄弟却不便妄对。”

说着,便回头向身后那两名局勇说道:“你们去替我问一问看,有一个姓冯的住在哪里?问出来快来回话,我同韩老爷在这里稍站片刻,不得有误。"局勇连忙答应,笑着在那一带乞丐栖息之所,接连问了好几处。内中有几个乞丐,知道冯子澄踪迹,便指给局勇看。又说:“这姓冯的向来日里都在外边走动,至早大约也须到二更左右,才转回此处。你们看他这棚子,并没有锅灶,你们想想,他若是回来得早,又在哪里弄饭吃呢?”素君偷看冯子澄住的那个所在,只有地下铺着一床稀糊破烂的席子,用两叠方砖做着枕头。枕头旁边有一把黑泥夜壶,上面并没有柄,有一根草绳络着。想是夜来的尿,还不曾倾弃,只见许多金苍蝇围绕着那柄夜壶,成群结队的在那里热闹。素君不由从丹田里叹了一口气。正待同苗子六谈心,恰好那个局勇上来,将适才那些乞丐说的话,禀知他们。

苗子六不待素君开口,便沉下一副面孔,向局勇吩咐道:“你去替我向那乞丐们说一声,说我老爷姓苗,是汉口筹饷局里的委员,这武汉三镇的文武大人,都同我老爷是至好。(不改从前对冯子澄口角,真是习惯自然,正不知其非者。)他们这些叫化子,若有一些儿瞧不起我老爷,我老爷立刻命人将他们这些棚子拆卸得干干净净,一个不许住在这里,都叫他驱逐上岸。(委员之威,不过恐吓叫化子而已,彼苗子六何足以知此。)没有别的,只叫他们等这姓冯的回来时候,替我告诉他,叫这姓冯的向我老爷这船上去走一遭,我老爷有话同他面谈。要紧要紧。”那个局勇连连答应,刚待要走,苗子六又将他唤得近前,大声吆喝道:“你的驴耳朵可曾将我老爷的话听清楚不曾?”那个局勇又垂手答应说:“小的听明白了。”苗子六又吆喝道:“去罢!”(作福作威,小人得志,固应尔尔。)

苗子六这才含笑向素君说道:“待这些小人们,若不示之以威,转怕被他们小觑了去,那还了得。兄弟生平作用,这些地方,自信很有点才具。不知素翁以为如何?”素君笑道:“仰见先生手段,真是不寒而栗,不怒而威,兄弟钦佩已极。只是但把来恐吓乞丐,未免觉得有些大材小用,轻亵尊严。”苗子六不省得素君言含讥讽,更十分得意,忙又正色说道:“素翁见教,未尝不是。但是凡事总须从根本上做起,有今日恐吓乞丐之威,即有后曰操纵群僚之妙。素翁既属同乡,又忝知已不敢相欺,兄弟历年来在这分卡上颇蓄有微货,从前月里已汇过一千余金到京,意思捐纳一个前程,是个大八成的县佐。最可靠的,是家母舅在庆王府里主持门政,极有权势,家母舅允代料理,不日可以揭晓。素翁你是个最通达时务的,如今的买卖,还有比做官阔绰的么?老实说,我们当朋友的,若是终身都当朋友,不想借此觅个终南捷径,乞朝廷一命之荣,那还称得起一个志士吗?”(燕巢危幕,火已及身,彼懵懵者尚昏然罔觉。天下如苗子六者,正不乏其人。作者安得千手万笔,为若辈辈一一写照也哉。)素君愈听愈觉得可厌,不肯去――驳他。

两人且谈且行,不觉已去那哨船不远。素君只得拿别话岔道:“冯子翁的事,尚求照应,若是同他晤面,务祈嘱托向兄弟那里一行。”苗子六道:“素翁但放宽心。冯子翁困顿已极,难得素翁远来相访,他听见这个消息,有不屁滚尿流赶向素翁那里去的道理么?”素君点头无语。依苗子六意思,还要请素君上船吃茶。素君执意不肯,说:“时候已是不早,兄弟还须赶过江去,恐夜间渡船不便。先生盛爱,自当永铭心版,正不在一时款治。兄弟如有闲暇,还当过来畅叙。”苗子六不便坚留,遂向素君拱了拱手,自家回船去了。

素君真个匆匆遄回省城。一进了寓所,便将寻出冯子澄事迹,一一告诉了老苍头。又讲到冯子澄此时景况,十分狼狈。老苍头冷笑说道:“老爷看奴子这双眼如何?奴子久已料定这人要同乞丐为伍,这是一定不会错的,今日果不其然了。但是老爷待他的厚意,真可算得仁至义尽。但不知道这姓冯的可有这福分消受没有呢。”老苍头说着,自去料理晚膳不提。

素君因为得了冯子澄消息,觉得不负他这爱女所托,心下转非常畅快。立时就灯下写了一封长函,历叙连日在省中境况。并问金娉娉已否放洋,务必替我道谢;若是还在我们家里,须尽地主之谊,不可简慢。写完了信,封好之后,遂命老苍头拿去,送至邮局,不可迟误。老苍头将信送去。不多一会,又在外间拿进一封家函。素君按到手里一看,不由猛吃一惊,暗暗喊着“不好”。正是:

方借尺书娱老眼,忽惊字迹报凶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原评

素君往寻冯子澄,忽遇一苗子六,窥苗子六词意,不使冯子澄径往晤素君,而嘱其先晤自己。此中大有作用,惜素君不肯以不肖之心待人,遂又落其圈套。可为一叹。

独鹤评

冯子澄、萧楮卿、苗子六之流,不得为人,直一群魔鬼耳,素君遭萧楮卿之害,又与苗子六相值,是一魔才过,又来一魔,纵使明哲保身,亦正难免于祸。吾为素君辄唤奈何!苗子六,筹饷司事耳,便装官派吓人,一言一动,令人作三日呕。亏作者如何体会出来,真有画鬼之笔。

✦ You read 第二十七回 痛抱鼎湖庄香涛内用 踪留箫市苗子六施威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