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凤奇缘 · 李涵秋 · Chapter 37 of 42

第三十三回 噩耗频惊居民谋避地 仇家告密合眷陷营仓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三回 噩耗频惊居民谋避地 仇家告密合眷陷营仓

凤琴同寿琴听见母亲提到祖父,两个人不由肃然起立,默然半晌。(礼法井然,于是可知素君家庭教育。)寿琴别了母亲,依然遄返他的学校。薛氏叮嘱凤琴,尽今晚赶快写回信寄给父亲,自己也就含着泪痕,走入后进住室。

凤琴静坐了好一会,思前想后,兀自闷闷不乐。一直等至黄昏时分,腹中觉得异常饥饿,命娘姨替他煮粥。娘姨赶着去料理。凤琴斜倚在几畔,漫研螺墨,熨帖蛮笺,恳恳切切写了一封家信。刚才封固完毕,娘姨已将粥碗呈得上来,另外备了几碟精美小菜。凤琴拿起牙箸,顷刻吃了有两碗,转过头来,还问娘姨有粥没有。娘姨笑道:“可怜这数月以来,小姐每逢勉强进膳,都是恹恹的不能多吃,何以今晚竟与平时不同?我还奉劝小姐,宁可多顿少餐,未宜食之过量。小姐若是想吃,等临睡时再替小姐预备罢,此时的粥却剩不了许多。”凤琴也笑道:“我也猜不出甚么缘故,此刻觉得身体异常爽快,胃口大开。今天早间配的那一点药,把来倾弃了罢,我再不吃了。临睡时,还是将那许久不吃的燕窝炖一杯出来,补一补我的元气。”娘姨摇头笑道:“小姐虽然病势渐退,然而这一帖药还该好好服下去,好让病魔远遁,斩草除根。”凤琴连连摇手说:“我这一年以来,被这苦水淘碌得身子狼狈不堪,难得今日不用得吃药了,你苦苦又逼我,请问我吃这药,与你有甚么益处?”娘姨知道凤琴娇痴情性,他说出来的话,虽主母尚不肯阻拦他,料想我逼着他吃药,他断然不依,只得重又含笑说道:“好好,不吃这药也罢,我便前去倾泼了他,让小姐放心。”

凤琴这才欢喜。又道:“你顺便就将这封信交给门房小高,命他从速送入邮局,不可迟误。老实说,我不但欢喜我此刻已经战胜病魔,身体清爽。稍待数日,一经精神复原,我还要束装向武昌去走一遭,探访老爷近况。你须知道,此番老爷侨寓武昌,全为我身上的事。(为你身上何事?凤琴心曲,于此毕露矣。)我一个人安然住在家中,转让他老人家在外边停辛伫苦,历尽艰难,我心何忍?”说着,便拿出手帕子揩拭泪痕。娘姨深恐凤琴又因此感伤,有损身体,忙拿话慰解他道:“小姐快别要伤心,好在小姐如今身体已大好了,老爷又在外面做了官,小姐想着也须欢喜。至于小姐若要重往武昌,也须等待外间乱事稍稍宁静,然后再就道未迟。”凤琴点头叹道:“老爷此番替义军办事,本来和做官不同。若说等待乱事宁静,这句话怕一时未必如愿。好在大家再往后瞧着光景罢,我此刻并无一定主见,也只好相机行事。”娘姨手里刚拿着一帖药包、一封信函,见凤琴说完了话,他就往前面去了。

凤琴披了一件秋罗长衫,走了几步,行近窗前,将几扇纱窗一一开了。此时正是八月下旬,那半轮残月,当这二更时分,才缓缓的从墙东捧上来。花阴筛地,竹影摇风,夜色甚是可爱。凤琴斜倚红栏,呼吸新鲜空气,不无又触起怀人意思,暗念:“兵戈初起,四海沸腾。此后身世茫茫,更未知如何结局。阿祥踪迹究未分明,若是果然侥幸不死,以他的才干,何难在世间建立功业,一吐丈夫之气。特不知他曾否脱离奸人罗网,彼此虽同处圜天之下,嫦娥无语,竟不能将我这区区心事,随风吹入若人耳中。科学家常说,这长天无云,能将远地形状摄入半空。万一伊人近状,便能在这月下发现出来,我亦可以稍慰怀抱。”凤琴愈想愈痴,想到极无聊赖的时候,又不觉痴痴落下几点泪来。

娘姨回身进房,走至凤琴身后,他一共也没有觉得。还是娘姨轻轻咳嗽了一声,凤琴猛一回头,见是娘姨,不禁含笑问道:“你进房为何一共也不声响?几乎吓了人一跳。我看你脸上愁眉双锁,又有甚么事不愿意了?敢是因为我不肯吃药,你又着恼?”娘姨强作笑容说道:“小姐说哪里话,难得小姐身体大好,婢子如何敢勉强小姐服药?只是小姐此刻又贪凉坐在窗口,万一再着了新寒,那还了得!”凤琴见娘姨的话说得有理,一转身依然将纱窗轻轻闭起,缓缓走入房内。

娘姨也跟进来,叽咕说道:“婢子适才命小高送信,据小高在外面听见,风声很是不好,自从武昌失守以后,长江上下流一带,异常震惊。午后他们得的消息,怎么九江也在早间失陷了,地方官吏躲得不知去向,所有一切事宜,都落在军人手里。不久还要顺流而下,怕我们这江苏一省,也不能保全。万一闹到这里来,小姐须同太太去斟酌,准备避兵才好。我就猜不出那些当兵的心理,好好太平日子不过,转闹得动刀动枪起来。难道大清国皇帝,便白白让他们去做不成?”凤琴叹道:“这件事你也不要害怕。中国革命之机,潜伏已久,一旦猝发,在势自不可遏。当初这一处也闹,那一处也闹,终究不能成事的缘故,并不是党人计谋不善,只因为闹来闹去,总没有一块根据之地,所以随时可以扑灭。此番占据了武昌全城,根据地是已经有了。你想哪一省没有党人,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正不须武昌的军人长躯而下,便是各地只要轻轻响应,就能使那些官吏措手不及。江苏为东南重镇,料想那些义军也没有放过这地方的道理,你看不久定然要起内乱。至于避兵的话呢,现在情形与当年发匪不同,无论逃至甚么地方,那地方依然不是乐土,我们也只好随遇而安,听天由命。这些外面的谣言,你告诉我却不妨事,你千万不可冒冒失失去告诉太太,他老人家胆子极小,便是听见武昌的事,他老人家已经寝食不安,万一再说出将来要闹到本省,可不将他老人家吓坏了?你切记住我这句话,第一不可大意。”娘姨咬着牙齿,勉强笑道:“小姐说的话一点不错。阿弥陀佛,但愿耳朵听着,不可眼睛看着罢。”琴凤笑道“呸!你又念起佛来了。果使真个有佛,他哪里来管人间这些闲事?我这身体,此刻却很舒服,但是困倦得很。你替我将衾枕熨帖好了罢,我也没有功夫同你讲这没要紧的闲话,你快服侍我睡下,多少是好。”娘姨果然便去替凤琴铺床,服侍睡了。

次日,薛氏清早便踅进凤琴的房,问他:“昨天可曾写信给你父亲不曾?”凤琴刚下床梳洗,忙笑回道:“父亲的信,昨晚早命小高送至邮局去了。这是要紧的事,女儿如何敢怠慢?”薛氏见娘姨站在凤琴背后,替他将头发一绺一绺的分开,轻轻篦着,篦过之后,又编成辫子,盘在头上,是个时新式样。薛氏因为凤琴近来因病体恹恹,懒于妆饰,平时都是随意挽着鬏髻儿,今天忽然见他高兴,就这梳的头,也与平时不同,心中兀自纳罕,不由觑着眼,走近凤琴面前,细细向他脸庞上瞧看。娘姨笑道:“太太今天可是瞧出小姐气色异常鲜活?我告诉太太,叫太太欢喜,小姐的病,真个一丝儿也没有了。这一晌夜间小姐睡觉,都不平静,一夜功夫倒要翻来覆去大半夜,还加着一声一声儿咳嗽。自从昨儿晚上,小姐较平时便多吃一碗粥,药又不肯吃,叫婢子倾弃了,重新炖的燕窝汤。夜间婢子便留心察看小姐情状,居然呼吸平匀,沉沉睡熟,一声儿也没咳嗽。适才我从镜子里偷瞧小姐脸上气色,真个有红有白,简直换了一个人似的。太太看小姐近来虽然瘦削,包管不出十日,定然会丰腴起来。太太你看可喜不可喜?”薛氏笑着说道:“果不其然,这孩子真个换了一个人似的。昨晚他说病已脱体,我还有些不敢相信。今儿照你这样说起来,真是一点不错。好孩子,你还须得保重方好,为甚么配好的药,便多吃一帖,也不妨事,又把来倾弃了?医士的药,只有将人吃好了的,没有多吃一帖药便吃坏了的道理。你都是这样性急。”凤琴笑道:“娘,你不知道,这些苦水,我见了他头便疼了,难得可以不吃,我又何苦还拿着他来淘碌脏腑?娘姨的嘴再快不过,你就替我瞒一瞒太太,打甚么要紧?你蝎蝎螫整的老实说出来,说得的话你也说,可想说不得的你也要说。”凤琴说到此,便从镜子里向娘姨递过眼色,似乎叮嘱他:“你千万不可再将昨晚听见的话,把来告诉母亲。”娘姨也默会其意,也从镜子里抿着嘴笑。(大家都向镜子中打哑谜,眼前妙谛,写来好看。)

薛氏一时也摸不着他们话里的微旨,也笑道:“你又埋怨娘姨做甚么呢,这句话说不说,也不关紧要。我只不放心,不知道你父亲接到我们家信,可肯回家不肯?”凤琴道:“父亲他是明白时事的,或者他知道家中弱小,没有人照应,接信之后便赶回来,也未可知。”薛氏点头无语,坐了一会,也便进去了。

作书的如今又要搁下凤琴一旁,再叙述当时革命事业。中国革命之机,遥遥已伏在数十年以前,随机迸发。目下可谓时机成熟,你想那些志士如何肯把来轻轻放过?各省的党人,没有一个不去沟通军队,运动长官,居然不消半月工夫,长江上下游一带。大半白旗招飐,“光复、光复”的声音,如雷而起。

这消息传至苏州,其时镇抚苏州的是程德全,知道大局所至,非人力可以挽回。有心倾向共和,只是苦于江宁省城,有旗人铁让做着将军,手握重兵,他是决计不肯反正。所以自家也便在这里观望,未敢轻于发难。一面又怕本地土匪乘机窃发,少不得遍发示谕,安靖人心。一面将巡防营统领双喜请入衙署,同他商议防乱事宜。双喜慨然以捕获党人自任。自是日之后,遂下了戒严命令,凡有交通地方,都屯聚重兵,如防大敌。城里也有少数党人,瞧这光景,急得甚么似的。只是没有机会可乘,只得连夜的打了密电到日本,联合那一班革命钜子,乞他们赶快派人返国,来占苏州。没有两日功夫,已有回电到苏,说已经委任大队留学生,率领敢死健儿,乘东洋轮船东下,大半装着商人模样。命苏州党人在长江一带暗暗伺候,一经接着这一班党羽,立刻在苏州举事。这个消息不无传播入官场耳中,顿时起了恐慌,防范党人愈加严密,几于沿门搜索,形迹稍可疑的,都把来捕入狱中。

这个当儿,早又有一个人出来告密,运向巡防营里报告说:“门门内运判街第一百五十八号门牌居住这份人家,私藏军火,勾结党人,刻期举事。他家家主,现在武昌都督府襄办政务,行将派重兵下来,为里应外合之计。”双统领接到这一种报告,哪里还敢怠慢,一面派遣军队去捉人,一面便亲自到抚院去谒见程帅,说:“城内发生如此重大事件,特来禀命,听候施行。”程德全听了,很不以为然,便向双统领劝道:“兄弟同贵统领坐镇一方,凡事总宜持以镇静。外间风鹤,刚是播弄得利害,我们再轻易听信谣言,闹得合城鸡犬不宁,人民不能安堵,则是外讧未起,内乱先至,殊非善策。而且这些告密的事件,容易淆惑听闻,其中还难保没有夹仇诬控的事实。(洞见窾要,不愧贤者。)今日听信甲的话去捕捉乙,明日又听信乙的话去捕捉丙,即使情真罪当,已难保不惊骇耳目;万一再查察出是诬控,从速开释,已不免牵涉无辜,转为外间耻笑。在兄弟愚见,最好不动声色,防范严密,纵有奸人谋为不轨,他亦无机可乘。贵统领固是天潢贵胄,兄弟亦沐皇上厚恩,肝胆之谈,尚祈见谅。”(此时对旗人不得不作是语,煞费苦心。)

双统领听见程帅说这一番话,心里好生不悦,侃侃辩道:“大人所见极是。统领是一介武夫,只知道为国锄奸,有一分力量便尽一分忠悃。遇事若尽如此宽纵,道不得个涓涓不塞,将成江河;为虺弗摧,为蛇奈何。他们这一班乱党,事成则坐享大名,猎取爵位;事不成则卷逃海外,犹不失为富翁。至于糜烂地方,牺牲民命,他们哪里肯去理会?况且统领今要去捕获的人,实在确有证据。目下这人尚在武昌伪督府里授着伪官,家族远在苏州,并不曾挈之而往。可想是有恃无恐,定然有羽党潜伏城内。应合之说,不为无因。大人若不准许统领去破获巢窟,万一酿成事变,不知谁负此责?”(据此公所论,何尝无理,宜程帅之不敢再有所执拗也。)

程德全见双统领一定要去,自知不能再阻,勉强开口笑。道:“哎呀!照统领这样讲法,兄弟转不能再持异议。适才匆遽,尚不曾问及这乱党是谁?这告发的又是谁?”(我亦要问久矣,便轻轻在双流领口中叙出,最好。)双统领道:“这告发的人是姓萧名楮卿。(自九江阔别以来,不闻此公久矣,谁知又在此间发现,斗榫何其奇妙。)他是从江西下来的,江西失陷,此人便从乱军中逃出。鄂、赣毗连,所以他的消息最真最确。况且他也是本省人氏,桑梓关怀,自然情切,同挟嫌诬控者毕竟不同。(偏生替奸奴解说得有理。天实为之,谓之何哉。)他报告的人,名字叫做韩素君。这姓韩的久住武昌,平时便在报界里鼓吹革命。此次武昌失陷,此人的用力居多。(又轻轻加以罪名。)最可骇的,他有一子一女,据说他这女孩子素来抱改革政体的主义、同日本那些留学生通同一气。此还不足为异,他还交结美国洋人,甚么福特梅礼的夫妇,在九江时候,借着福特梅礼的势力,将这姓萧的羁押在警署狱中。恰好此次九江失陷,党人将所有狱囚全行释放,他才逃窜回来,报告此事。可想是大人福庇我们苏省,不该发生祸变,偏生有这萧楮卿出来破获他们的机关。”

程德全听到此处,不禁低低笑说道:“照此看来,可想这姓萧的还是同韩家父女挟仇了。”(一语破的。)见双统领说得正十分高兴,也不便再拿话去驳诘他。双统领也不曾听见程帅的话,依然说道:“一个女孩子如此大胆,可想并非凡庸。至他这儿子,名字叫做韩寿琴,现在本城中学校里肄业。学校造就的人材,不言可喻,统领生平最不以学校为然。还请大人另派警队,向这中学里去要人。第一不可走漏消息。还有一件事,要预先禀明大人:统领一经将这姊弟两人擒获,立即在辕门正法,迟则怕生他变。”(读书至此,为凤琴姉弟捏一把汗。)程德全此时真个出于无奈,只得点点头。随即命人向中学校里去拿寿琴,一经拿获,便交给统领营里惩办。

双统领这才异常欢喜。旋即回营,整齐队伍,飞也似的向凤琴家里而来。萧楮卿那厮跟在队里去做眼线,心中好生得意。其时戒严甚紧,凡有交通的地方,俱驻扎军队,寻常通行的人咸有限制。一到夜晚,大街小巷,寂静无声,更不容人走动。所有四境居民瞧这光景,知道眼前将有大乱,那些富室都打叠箱笼,搜罗细软,各谋避兵。官厅也有备行示谕,禁止居民迁移,哪里禁止得住。此番忽然又看见军队去捉捕党人,说是有许多革命党埋伏城里,人心益发惊慌,时间沸反盈天,哀呼震耳。(于此可见程帅镇静之言,不为无见。)最可怜的是凤琴母女弟兄,连日心地皇皇,不过深恐乱事蔓延到本省地方,难免玉石俱焚之祸。娘姨虽屡次劝凤琴下乡暂避,凤琴总是不肯答应。这时候他哪里会猜得到,竟有小人播弄,这切肤之灾,近在咫尺呢。

这一晚大家刚是用膳方毕,凤琴因为病体痊愈,不时的都在他母亲房中,怕母亲愁烦,百般的拿话去安慰老人之心。意琴小妹天真烂漫,抓梨觅枣,笑语牙牙。薛氏将他搂在怀里,不禁潸然堕泪,硬咽说道:“中原多事,抚得大家小户,没有一时儿安静。我们年近四十,便是不幸而死,也算不得夭寿。只是将这黄口孺子抛撇下来,有谁抚养?儿呀,你若是迟生几年,算是你的造化,为何偏偏生在这个兵凶战危的时候,叫你母亲看着你如何割舍得下。”(痛心之语,所以为凡有子女者,发此感慨,岂独一意琴为然哉。中国不乏伟人,苟一念及民间多有此种怨语哀音,苟可保持平和,其慎勿轻于发难也哉。)

凤琴听他母亲说到此处,也就忍不住从桃花脸上挂下两行清泪,连忙忍住,用手帕子拭一拭,趁势一把将意琴抱在膝上,勉强笑道:“母亲你哪里有这些远虑,你老人家要晓得,此番革命,大家俱是为着政体上的改革,与当年流寇截然不同。譬如光复一处地方,这一处地方定有人出来维持治安,襄理政务,甚么掳掠奸盗,是全然没有的事。(姑娘且缓说嘴,不知此祸已在目前。)母亲心理上总是误在当初,听见祖母等一班老年人常常叙述太平天国的惨祸,所以也就当着此番乱事,也同当初一样,又替小妹妹愁起来了。好妹妹,你笑一笑罢,替母亲宽宽心,叫母亲不用愁苦。”说着,便用手指捏起一个兔子模样,从灯下映在粉壁上,跳来跳去,逗意琴顽笑。(用笔极细。果使人家长能享此乐,岂非快事。惜乎其不能也,此薛氏所以百忧煎心也欤。)意琴也非常跳跃,一般举着两个粉装玉捏的小拳儿,向壁上去赶那兔影子。旁边站的仆妇以及小丫头等,各各抚掌大笑。薛氏不由的也笑起来。

就在这笑声之中,猛然听见大门外面,向空中放起一排洋枪,震得屋瓦俱动。(活见鬼得可笑。)顿时吓得内室的人个个发噤。薛氏惊得跳起身子,望着凤琴说道:“连日外间很是戒严,官厅不是有告示禁止民间施放爆竹,说是怕因此摇惑人心,如何此刻忽然有这枪声?莫非外间真真出了乱事不成?”(枪声近在门外,尚疑为外间发生乱事,写薛氏真是妇人之见。)凤琴徒然变色,忙将手中抱的意琴递给身边一个女仆,也不再同母亲答话,两三步飞跨出房,赶至庭下。此时早见灯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昼,纷纷军士,一拥上前。凤琴大声吆喝说:“你们是些什么人?黄夜闯入人家何故?”话还未毕,内中早走过一名军士,也便喝问:“你可是韩凤琴不是?”凤琴喝道:“我便是韩凤琴。你们军队是谁派遣来的?若有公事,可拿出来给我阅看,千万不要惊吓我的母亲。”(孺慕之音,使人闻之肠断。)那个军士含笑!答应说:“你既是韩凤琴,好极好极。你姑娘若是要看公事,此时不便取出来,请你姑娘向我们营里去会统领,便知详细。”凤琴正待再有辩驳,那些军士哪里容得他,早走过三、五名健儿,轻轻将凤琴拥着,运走出门外。薛氏在房里,分明看见多少兵士,将他爱女捕捉而去,真是祸从天降,放声嚎哭,更顾不得性命,跑出来要向那些人诘问缘故。众人更不容情,一面又派人也将薛氏同一班小儿女以及仆从人等,一齐捕获。趁着忙乱之际,个个抢进门里,借搜查谋叛证据为名,翻箱倒箧,所有金银、首饰、契据、衣服,一抢而空。

只不看见萧楮卿的影子。(甚奇。)谁知萧楮卿另有用心,深恐万一寻觅不出谋反证据,他须受诬控罪名,此时早已抢入凤琴卧室里,将桌上无数信件翻来覆去查看。忽搜出韩素君日前寄来一电,说的在都督府里办事的话。萧楮卿这一喜,真喜到极处,忙忙向怀里一揣。复又转身出来,随同各兵士,又掳掠了一番。见屋里除剩得各种笨重物件之外,已无长物,大家才呼啸一声,也不整队,纷纷拥挤而出,将大门上加了一柄铁锁。随即向本区警署里,命区长在门上贴起一张乱党房屋封条。真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旋,写不尽萧楮卿心中快乐。(论当年情事,韩素君虽无大恩于楮卿,然亦末尝结大怨于楮卿,楮卿处处思陷素君父女于死地,若有不共戴天之仇也者。小人肺肝,真不可测。君子观于此,而叹世道睑巇,人心奸慝,虽欲不生厌世之思,而不可得矣。哀哉!)

双统领此时正坐在营里筹划,深恐走漏消息,捉获不到人犯。及至外面传得进来,说韩素君家眷全行就获,不曾逃脱一个,心中大喜。立刻坐出花厅,命人将韩凤琴一干人速提入拷讯。这时候厅上灯如白昼,两旁排列如狼似虎的军士,把所有的刑具全行放在阶上。萧楮卿悄悄的立在双统领背后,眼见凤琴上厅,对着双统领深深行了一鞠躬礼。双统领喝问了名姓,劈口便问他:“私藏军火,勾结外匪,究竟约在何时举事?看你这纤文弱质,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如何竟有此巨胆,敢于谋为不轨?或者还有指使的人,那些同党有多少人数?目下潜身何处?须得从速直供,免受刑罚。”

凤琴一直等待他询问已毕,脸上略不变色,侃然答道:“统领此言,未免诬陷良善。女子世为金闾旧族,平素极守礼法,轻易不与外人交接。况且自去年一病,至今刚得痊愈,步履尚且维艰。堂上只一老母,幼妹在抱,所有婢仆,全系弱小。近日偶闻外间风鹤,业已寝食不安,避乱不暇,安敢谋乱?统领不应信奸人一面之词,指奸便奸,指盗即盗。即如统领适才所讯的话,已经贵营军士入室搜查,是否可有军火储藏?毫无凭证,妄入人罪。女子一家生命,悬于统领掌握。必不见信,加以斧钺,女子一身原不足惜,窃恐因此扰乱治安,人心解体。那时候惧罪者多,铤而走险,万一竟酿成巨变,为统领计,下隳军民仰戴之心,上负朝廷倚托之重,殊属失计。尚乞统领严讯诬告之人,与女子母女挟何仇恨?覆盆之下,得见天日,海禽不至有填石之冤,黄雀不必无衔环之报。统领其熟思之。”,双统领听凤琴这一番辩论,心里暗暗称奇,只把眼来回顾左右,转驳不出一句话来。正是:

统领威风惊虎幕,娇娃妙舌粲莲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原评

写凤琴深闺养病,何等愉乐,虽外间风鹤频惊,彼心中镇定自若也。然祸兮福倚,福兮祸伏。不谓螺继之祸,近在眉睫。君子观于此,益叹世道之龄躺,而人心之奸诈,为不可一日居也。

双统领不学无术,其捕捉凤琴母女,固不足责。然一经凤琴侃侃辩论,其意未尝不为少动。独奈何楮卿转以一电证成其罪。小人之蝎毒,有如此者,可畏哉!可畏哉!

独鹤评

灯前嬉笑,小妹娇痴,虽在乱离之中,犹是天伦之乐。而不知门外枪声,倏已入耳。旦夕祸福,如是难料,虽明哲君子,又安所得保身之术哉。

风琴一弱女,寿琴一稚子耳,手无斧柯,安能大举?双统领辄闻告密,不加审察,遽如此张皇,其举措之可笑,殆尤甚于瑞大帅。清季统兵大员,好用满人,而满人中又却是此辈,宜其不能免于覆亡矣。

✦ You read 第三十三回 噩耗频惊居民谋避地 仇家告密合眷陷营仓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