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莺花录 · 李涵秋 · Chapter 19 of 25

第十八回 薄总统老太婆畅谈时事 宴嘉宾少夫人重叙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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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薄总统老太婆畅谈时事 宴嘉宾少夫人重叙幽欢

说也好笑,那位陶老太太只顾数黄道黑,东扯一句,西拉一句,说得十分高兴,不想将座中三位风流年少吓得面如土色。本来每人只有三魂,在这个当儿,早已一魂从顶上冒出去,一魂从底下溜出来,只剩得一魂支持着身体,勉强坐在椅子上不曾晕倒。陶如飞自然不消说得,总算自作自受,深恐自己没有绿帽子可戴,没来由从路上替他夫人觅个极俊俏的孤男回家。他夫人也知道他为国宣劳,勤于王事,没有多少工夫陪他枕席,既然为我觅了这一位如意郎君,少不得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我怕陶如飞在这气恼之中回想起来,还要觉得格格的发笑。再论那个赵珏的情形,与他却不相同,他是挟着满腔极快乐的欲望,如今猛被这番雷轰电掣的话,生生将他提在冰窖子里,浑身的栗块,大约比馉饳儿又多又大,仿佛精穷的人梦见得了十万元的储蓄票,虽是被旁人惊醒,心中总还有些恋恋不舍,这是一层;还有一层,妹子赵瑜同赛姑睡在一处,这是我自家知道的,其初还以为他们是同窗姊妹,如今才明白他们已成背地夫妻。我哥哥枉耽了虚名,他妹妹早演成实事。光翻着两颗白眼望着陶如飞,暗想你的夫人被他玷污了,不过是轻车熟路;我那妹子被他玷污了,才算是璞玉浑金。比较起来,我的吃亏地方,若是用着新名词,就是一句“占着大多数”,这是一层;还有一层,我在湖南,请的是完娶的假期,收的是结婚的礼物,如今弄得娶又不得完,婚又不得结,转应了方天乐那句言谶,说他这舅嫂变成我们一般人物了。将来转回湖南时候,别的不打紧,这一份一份的贺礼,怎生好去退还人家?不是要将人家牙齿笑掉?万一那个不达时务的刘镛再同我闹起吃喜酒来,叫我拿甚么话回他?拿甚么脸见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几乎瘫化在人家椅子上,身子再抬也抬不动。至于方大哥又为甚么同他们一般呢?因为他也是个聪明人物,在福建时候,见赵家坚意赖婚,心里已怀着老大鬼胎,怕赵瑜别有属意。如今知道这赛姑是个男子,又同赵瑜形迹亲密,耳鬓厮磨,其中情事正自不言而喻。他虽然不知道赵瑜已经同赛姑共过衾枕,然而我这情场敌手,料想就是赛姑,怕我不能同他争竞。此时愤气填膺,据他的心理,大约也同陶如飞无异,仿佛是自家的妻子已经赛姑占去了一般。不独赵珏经这一番失意,未必再肯同我转回福建,替我撮合良姻。就使他肯替我撮合,那赵瑜愿意嫁我不愿意嫁我,尚在未定之天呢。于是你呆呆的望着我,我呆呆的望着你,头也不抬,嘴也不响,身子也不动弹。这三个少年,我也没有别的比他们,好比他们是那古庙里泥塑木雕的三尊癞佛。看官看官,然则他们老远像这癞佛样子,我这小说到此也没有话说了。

好容易等了好一会,陶如飞少不得强打精神,毕竟要问问他的母亲,那个林赛姑怎生去勾搭我那小姨芷芬,我那小姨芷芬如何拒绝了他,才将这件秘密事件闹得出来。这个当儿,他的老母少不得也要将前后事迹,一长一短把来告诉他们。

诸君须知道,赛姑同芷芬还有一段艳丽文章,风流韵事。料想在那五六十岁龙锺老婆子嘴里叙述起来,便要减许多颜色。我猜道诸君的意思,与其听那老婆子唠唠叨叨,文气不贯,不如还请在下费这一支笔,重行替他们铺张出来,定然有趣些。哈哈,诸君且勿着忙,等待在下细细表来。至于他们这三位少年,权且让他们在那里多坐一会,正自不妨。

且说陶如飞的那位夫人兰芬,本是广东人氏,他父亲名字叫做缪承绪,前清时代历任做到江南水师提督。因为甲午那一年中国同日本开战,他带的那只战舰在鸭绿江里沉没,后来清廷惩办失机各员,这缪承绪也大大得了一个处分,削职回籍。民国成立,他的年纪已经七十开外,不甚满意党人举动,从不曾同他们接洽,只守着数十万金财产,也够他下半世快活。只是有一件缺陷的事情,生平不曾生过男孩子,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长的便是兰芬,是他第二个姬妾范氏所出,承绪老夫妇十分欢喜,爱同珍宝。偏生那个兰芬长到四五岁上,益发粉妆玉琢,娇小可怜。单论他那一身的肌肤,真是水都掐得出来,这也罢了。不料在这一年里,他正室夫人梅氏又怀起身孕,老夫妇便很希望是个男胎。及至分娩之后,依然还是个女孩子。慰情胜无,缪老大人对着这一双爱女也就异常珍惜。说也奇怪,那兰芬的颜色已是绝无仅有的了,他这妹妹芷芬,生得更比他艳丽。长成的时候,缪公馆里一般延请着西席先生教他们姊妹在书房里读书。两人的情性却都聪慧异常,但是各有所好,因此常常生出许多龃龉。兰芬在各种书籍里,爱读些诗词歌赋,旁及弹词小说。有一天在背地偷看些爱情小说,被芷芬瞧见了,略略读了几页,便掷给他姐姐,说:“这些谰语胡言,都是新近一班轻薄少年编出来哄人玩的,男子们看了尚要学坏,我们闺阁里面何能容存着这样的笔墨。”兰芬被他说得脸上通红,因此渐渐有些不满意他这妹子。芷芬虽也读了些《五经》《四书》,他又命人在外间替他买了好些西洋史、东洋史,以及英文、算学,看去虽然不大懂得,却是津津有味。有时候去请教他的先生,他的先生只好白翻着眼,一句也讲解不出。

那时候风气大开,学堂林立,芷芬便同他母亲商议,要向学堂里去做女学生。他母亲却不肯驳回,把来告诉承绪。承绪听见这话,气得须发怒张,几乎要拔出剑来同他夫人拚命,说:“外间那些女学堂,假托文明,误人子女,我家世代阀阅,何能教女孩子染这样的习气!若是你们不听从我的教训,我也没有别法,我立刻削了发去做和尚,将这份家产掼下来由你们去胡做,算吾眼睛不看见就罢了。”梅氏夫人见他老爷生气,吓得再也不敢开口,背地里一五一十告诉了芷芬。芷芬也是没法,只有怨恨家庭专制,做女儿的不能自由。

那缪承绪虽然不愿意他们求学,却喜欢同他姊妹们讲究讲究武事,甚么弓刀剑戟,没事时候便引着兰芬芷芬,叫他们看自己演习。兰芬望去只是发笑,惟有芷芬却十分爱好,真个便强着他父亲传授给他武艺。承绪益发高兴,竟把平生本领施展出来,教导芷芬。芷芬身段本是玲珑,手腕又非常敏捷,一年半载也就能够舞刀使剑。闺阁无聊,便借这些事做自家的消遣。承绪见芷芬能传他家学,越爱着芷芬如同珍宝。

这一天拿出一柄九狮宝刀赐与芷芬,说道:“这刀原是当初醇亲王赐我的,随我上阵多年,也不知饮过多少人的颈血。每逢阴雨天气,这刀在鞘里常时啸响,灯光之下,挂在壁间,还有憧憧鬼影往来不绝。我如今年纪已老,行将就木,我又没有儿子,无可留贻。此番便交给你罢,就是将来嫁给人家,这件宝贝比较别的陪奁总还要尊贵些。”当时芷芬笑嘻嘻的接过来,谢了父亲的赏赐,摩挲把玩,刻不忍离。兰芬心里好生妒忌,望着芷芬笑道:“这一来我们更不敢得罪你小姐了,平时惹你一句,动不动就要拿出女英雄身分,处处欺负我。以后还不知更要弄刀弄枪同人拚命了。”芷芬知道他的用意,也不去辩驳,转将那柄九狮宝刀轻轻悬挂在床里面,陪着自己睡觉。兰芬有时候便絮絮叨叨同他生母范氏议论着父亲偏心,有好东西都交给妹子,也不曾见父亲赏赐过我一物。他母亲笑道:“痴丫头,这样杀人的东西有甚么好处?你有的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这倒不好?你像你那妹子这样呆,一柄铁刀能值多少,把来切西瓜儿,还嫌他粗笨不伏手呢。”又低低附耳向兰芬说道:“我儿,你放心罢,历年以来,我替你积蓄的金银很是不少,将来拿出做你的陪奁,不比别人增许多光彩?你此时且放得量大些,不用同他一般见识,反叫你父亲听着生气。”范氏这番话,才将兰芬说得欢喜起来,不再同他妹子去罗苏去了。

姊妹两人长成十几岁之后,便有许多仕宦人家想来同他家议亲,无如缪老大人择婿甚苛,轻易不肯许可。至于他们姊妹俩的艳名,却是脍炙人口。当时广东省城里有两句口号,说的是:“若吃盛筵,龙肝凤髓;若娶艳妻,缪家双美。”所以他家那户限儿,几乎被那些媒人踏破。这一天该是陶如飞有缘,却好在一亲友家赴宴,其时适有缪老大人在座。那陶如飞生的一副俊俏庞儿,委实叫人可爱。可想若不是因为他生得好,陶旅长何至十分宠幸他,又叫他跟着自己姓陶呢?缪老大人当时很有垂青的随思,便在席间一长一短同他攀谈起来。陶如飞虽是年轻,有甚么瞧不出到的地方?又素来知道他闺中藏有尤物,登时拿出全副精神去对待缪老大人,把一个缪老大人哄骗得眉开眼笑,将他的门第年岁问得清清楚楚,隔不了两日,早就托出人来向他家去说合,情愿将大女儿兰芬嫁给他做妻子。诸君想想,那时候还有许多人想中他家的“雀屏之选”,如今是他家倒转来求亲,那陶如飞有个不没口子答应的道理吗?于是问名纳采下聘亲迎,真个便将兰芬娶得回来了。他们夫妇的燕好,自然不消说得,是如影随形,如糖似蜜。不过陶如飞的母亲有些不很高兴,你道为何呢。他母亲因为兰芬是庶出,不比他妹子芷芬是正室所生。做妇人家的见识,背后少不得有些闲言闲语,偏生这种消息在家庭里最传递得快,又被兰芬听见了,因此婆媳之间很有些面和心不和的形状。亲戚往来,除得兰芬时时归宁以外,那芷芬亦有时候随着姊姊到姊夫家走动。陶老夫人见了芷芬,十分爱悦,比较看待兰芬加着异常亲密。

那个陶如飞初时娶了兰芬之后,以为这个妻子貌若天人,世界无两了。及至同芷芬会面,不觉大大吃了一惊,觉得兰芬虽美,毕竟还是寻常脂粉;至于芷芬却是艳丽之间露着英英豪气。单论他那长眉侵鬓,娇餍承颐,已是人间不曾见过的美人。谈笑之间,尤从容大雅,挟着一种妩媚风致,令人慕爱而不容人狎玩,把个陶如飞看得魂都醉了。背地里同兰芬说起小姨的颜色,常被兰芬呵斥,问他有甚么用意?是以陶如飞虽然挟有一种野心,却不敢有别的举动。这都是在先的情形,如今我也不必絮絮去表白。不料陶如飞这一次在石龙镇火车上,蓦然遇见那个乔装的林赛姑,他心里盘算,这女孩子那副俊俏庞儿,简直同他小姨芷芬不相上下。我那妒妇,能将他的妹子当个禁脔,不许我染指,难道我将这女孩子弄得回去,他又不许我染指不成。一半是好奇,一半是爱色,当时遂千方百计,不惜损坏军人名誉,竟自倒行逆施,用强劫手段将林赛姑劫得上船。他以为目下是武人世界,任是抢几个良家妇女也没有人敢去鸣冤,喜孜孜的好生得意。他哪里想到林赛姑被劫上船之后,大哭大闹,竟不许陶如飞近身。陶老太太同兰芬虽是坐在后一只船上,前面的那只船有妇人啼哭声音,竟随风吹入他们的耳朵里。兰芬素来知道他丈夫脾气,大半已经猜到是这一件事,当即怂恿着婆婆命人去查问。陶如飞虽然顽劣,平时却畏惧母亲,知道不能隐瞒,自家不敢过去,只命人将林赛姑送至那一只座船。可怜林赛姑其时已哭得像个泪人一般,一眼看见陶老太太,他毕竟心思灵巧,便早扑的跪向膝前。陶老太太看见这位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心中又怜又爱,忙安慰他,叫他站起身来,不必啼哭,有话快告诉我,你是谁家小姐,为甚弄到我们兵船上来?你可认识我那不肖的儿子?他将你弄得来,又有何意?你不用害怕,只管老实告诉我,我自然替你做主。

林赛姑这时候已听出口气,知道这位老太太便是那强盗军官的母亲了,随即含悲带恨,将被掳的情形和盘托出,又哀求着赶速送我回去,我那祖母见我被劫,定然要哭死了。陶老太太方才知道他也是一位千金小姐,又恨他儿子做事不循天理,一叠连声命人将陶如飞唤得过来。陶如飞哪里还躲避得过,只得硬着头皮到了这边。他母亲怒容满面,自然不消说得;再一偷看他的那位夫人,更是凛若冰霜,坐在一边向他冷笑,其情形格外难看。陶老太太一见了如飞,不由没头没脸的一顿痛骂,问着他不畏国法,可畏天理?人家好好女孩子,你仗着你的不法兵士,公然将人家劫夺得来,万一被人家知道了,跑到护国军那里去告发你,他们大张旗帜,方且以‘救民爱国’为名,遇着你这样不肖的军官,看可容得你容不得你?别人家讲起来,都道北军野蛮,军队到了甚么地方,就闹着去寻觅花娘。我看他们闹的毕竟还是花娘,你们闹的格外利害了,连良家小姐都没来由的掳起来,这还了得!我请问你:今日的事,究竟怎生办法?你若是依我呢,我们立刻将船开回石龙镇,将这小姐悄没声送还他的父母,等我嘱托这小姐,千万不要声张出来;你若是不依我呢,我也没有别的法子,这地方不见得没有地方官,我命人将船靠拢,立刻坐乘轿子去替你出首。我家世代清白,容不得你这样反叛,你将来被杀被剐,我也不问,我权当没养你这儿子罢了。你自去斟酌,再来回我的话。

兰芬在旁插嘴说道:“婆婆也不用为他气坏了,他有这本领,能干这样不法的事,他还怕甚么护法军做甚?啧啧啧,他手底下偌大的人马,只消一声吆喝,他一般会造起反来,何在乎抢掠几个女子?”陶老夫人向兰芬啐道:“你这话倒说得风凉呢!他不过做了一营的营长,再多些也不满五百人,就想去抢掠女子,若是那些做师长旅长的,他的兵队益发多了,将来还不要连你这营长太太都抢掠了去!”这几句话将旁边站的仆婢们都说得笑了。赛姑在旁也不啼哭,只管睁着眼听他们说话。

陶如飞真是被他们说得置身无地,只得向他母亲哀告道:“儿子一时愚昧,只知道爱这小姐颜色,不曾想到有干法律。如今依着母亲言语,定然送这小姐回去。但是此刻就使将船只开回石龙镇,我知道他家父母在镇趁搭火车晋省,那火车走得还不飞快,转回去也赶不及了。目下只求母亲将这小姐权且安置在这船上,好在我们将来家眷都是要返省里去的,那时候再访问他的父母,将他送回家去也不为迟。至于儿子以后做事,各件留心,求母亲饶恕这一次罢。”说毕,又望着兰芬作揖,笑说道:“这位小姐,人品极好,性情想亦不俗,留着给夫人做个闺中良伴,想夫人也还中意。只求你在母亲面前,少代我说些刻薄的话,我就感激不浅!”兰芬见他如此做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骨碌转将身子扭过去,不去理他,只在喉咙里嘤咛了一声,说:“你这时候还舍不得将他送回家去,我知道你安着甚么心呢?不过想等婆婆息一息气,好让你再想出别的法来,一定打算留他做你的姨太太可是不是?”陶如飞急道:“人家到这样说了,你一总还不放心,百般的拿话挑剔我,又带累母亲生气。我已是知道这事做错了,如今方且懊悔不迭,此时我便将心肝抠得出来你们也不相信。我也没有别的法子,自今以后,权将这位小姐交给母亲同你,我再也不拢近他的身子,也可以表明我的心迹了。”说毕,几乎急得要哭出来。

陶老夫人笑着骂道:“好好,既这样说,你就快滚向你那只船上去罢,不必再罗唣了。”陶如飞得了这句话,欢喜不尽,趁势便走出舱来,跨向自家座船,伸了伸舌头,向身边那几个军士笑道:“算我晦气,不吃羊肉惹骚,这真是打哪里说起?”在石龙镇帮助他想法子的那位夷白先生,原是想在营长面前献个勤儿,好希冀加增他的薪水,却不防备闹得这样破败决裂,转累营长因此吃了大亏,心里好生难受,坐在舱里没精打采,只把个脑袋缩得像乌龟一般,半晌也抬不起来。彼此面面相觑,真是好看。那些兵士们又指手划脚,窃窃私议,都骂着那位夷白先生做的事伤天害地。

且说陶老夫人将陶如飞骂得出去,便一手将赛姑轻轻扯至身边,向他絮絮问起家世,又安慰他,说:“本拟送你回转石龙镇,只怕你的父母已经上了火车,依然于事无济。好在你跟随着我,不久我同你一齐到省,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将你送还你的父母。你在我这里,各事放开怀抱,不要怪我们怠慢了你,你若是不弃嫌我们,我的年纪比你占长些,你就给我做了个干女儿罢,你喊我做‘母亲’。”又指着兰芬说道:“他是我的媳妇,你便称呼他一声‘嫂嫂’,这样办法,不知道你的意思以为怎样?我又没有一个亲生女儿,你若是依我,我心里便快活极了。”著书到此,想起林赛姑来,毕竟是个乔装的女子,与人家真正女孩子不同。若使他果然是个真正女孩子,到此地步,吓也要吓死了,除得拚命哭泣,哪里还有别的思想?偏生那个林赛姑,在这个当儿,转生出一种好奇念头,他起先只恐陶如飞误认了自己,当真要同他不尴不尬起来,那是第一件最悬心的事。此番见陶如飞迫于母命,虽然将自己劫到船上,却没有别的意外举动,心上这一块石头已经放落下了。及至看见陶老夫人,又觉得慈祥恺恻,十分锺爱自己,要自己认给他做干女儿,料想并无歹意。这些念头毕竟还在其次。第一件最适意的,却是初见兰芬,不由暗暗喝采,自念看他的年纪虽然比自己大了两三岁,若论他风姿神态,简直与那个赵婉如小姐生得不相上下。我以为世间女子,像赵婉如那样也就算得绝世无双了,不料此处竟还遇见这位少妇。赛姑想到此处,转将畏惧心肠放在一边,那一种勃勃野心又全行注意到兰芬身上去了。他也不想他的祖母以及母亲等人,听见自己遇此惨祸,不知应该愁苦到甚么田地,他转喜孜孜的顺从陶老夫人命令,一叠连声,亲亲热热叫起“母亲”来了。此时只把个陶老夫人欢喜得无可不可,又分付仆婢们一例以自家小姐看待,不许怠慢。

那些仆婢们岂有个不顺从老夫人意旨的道理?立刻上前来参拜赛姑。赛姑又折转身子,盈盈的走至兰芬面前福了两福,一片“嫂子”的声音叫得价响。兰芬见这样光景,气得甚么似的,哪里有甚好面目去对待赛姑,只略略抬了抬身子,不瞅不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了。赛姑却不嗔怪,转依依不舍的靠在兰芬旁边坐下。兰芬少不得偷眼去仔细瞧看赛姑,见他果然生得十分俊丽,单论他的肌理,已是莹洁可爱,说起话来,咭咭咕咕的委实清脆可听,心里不觉由羡生妒,由妒生恨,暗念若是老远留着这女孩子在家里,终非长策,日子过久下来,难保我那个不肖夫婿不去思量染指。我必须筹备一个良策,断送了他方得干净。蓦一转念,知道这几日还要走好些水路,若能偷得空隙,引他向船头上观玩,给他一个冷不防,将他挤落下水,便是婆婆问将起来,说他是自己失足,终不成为着一个陌路的女孩子再来奈何我不成,那时候绝了这样祸根,就不怕再出甚意外的事了。主意已定,外面却不露声色,强装笑容也就同赛姑攀谈起来。

陶老夫人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转觉得没来由从路间得了这样一个俊俏女郎,又见他这时候抛去思家的念头,欢天喜地的住在自己船上,委实十分高兴。重行命人添置酒菜,一者替赛姑压惊,二者又替他洗尘。用膳之后,便斟酌睡觉的办法。依陶老夫人意思,就想赛姑同自己在一处宿歇。赛姑哪里肯答应?便悄悄的告诉兰芬,说:“我生平最不喜欢同老年人同寝,他的鼾呼声音,听着叫人害怕。请嫂嫂去告诉干娘一声,如若哥哥不到这船上来,我愿意陪嫂嫂睡在一处,我还有许多体己的话要同嫂嫂畅谈呢。”兰芬听了,兀自不肯,笑着用手推他,却好被陶老夫人瞧见了,便询问他们所谈何事。兰芬一面笑,一面就将适才的话说出来。陶老夫人偏生凑趣,笑着说道:“这样很好,我知道你们年轻的女孩子,大半不愿意同我们老婆子纠缠,便依你同你嫂嫂睡去罢,我再打发人去告诉如飞,叫他不奉我的呼唤,轻易不许进着舱门。他已经做出这样不法的事,还能许他自由吗?”赛姑益发得意,便偎偎倚倚的一步也不肯离兰芬,当夜在船上便真个同兰芬同了衾枕了。

说也奇怪,据兰芬在先的命意,本思量毒害赛姑,将他置于死地。未知为甚么他们两人只睡了一夜,兰芬看待赛姑忽然异常亲爱起来,莫说赛姑本不肯同陶老夫人共寝,便是陶老夫人要他共寝,怕兰芬也不许赛姑同陶老夫人共寝去了。莫说陶如飞奉着母命不敢入房,便是陶如飞想要重行入房,怕兰芬也不许陶如飞入房了。究竟赛姑对着兰芬用的甚么手段,施的甚么魔术,能够叫兰芬伏伏贴贴的同他相亲相爱。我著书的毕竟置身书外,不曾到他们那里详细调查,好把来告诉诸君。至于读书诸君,尽有聪明绝顶的,这种情事,一般的会猜个正着,我若是再琐琐碎碎、详详细细的写出来,倒未免嫌是蛇足了。诸君还以为我这话说的是不是呢?

次日一帆风顺,不多时早已达了那军队驻防地方。陶如飞少不得押着军队在那地方择了一处院宇,将他们安置下来,自家又不能分身,遂派了好多名兵士从陆路上送家眷到省。到省之后,赛姑因为贪恋着兰芬恩爱,倒不忙着去见他父母。转是陶老夫人心里不安,在省里耽搁了几天,命他第二个儿子宗久安先行将林耀华的下落访查清楚,宗久安方才知道其中详细。他也晓得林耀华家眷在石龙镇被劫去小姐的消息外间正纷纷传说,林耀华已经在军政府里递了禀状,通饬严拿石龙镇劫人的盗匪。宗久安吃了一吓,哪里还敢去出首?转是赛姑同兰芬在背地里商议好了一个计策,简直说是在旅店里匪人所劫,幸喜那伙盗匪走至妙音河地方被陶营长军队看见,觉得他们形迹可疑,当时前去查问,盗匪见事不佳,半路上将自家抛下,他们早一溜烟逃遁去了。时间匆促,又来不及送自己还镇,陶营长遂将自己送至老夫人船上住着,一路上同他们家眷抵省。闻得林公馆正为此事着急,是以特地亲送小姐回家。像这样说法,料想自己父母他们断然不会疑惑其中别有详细。宗久安听了他们这番说话,觉得真是计出万全,毫无一点破绽,方才亲自坐着轿子向林公馆里去会耀华。将前后事迹,照依赛姑的分付一一叙述出来。

林耀华聆言之顷,喜从天降,连连向宗久安鞠躬作揖,称谢不迭。一面请宗久安在客厅稍坐,一面跑至内室去告诉母亲林氏。可怜林氏因为想这孙女儿,眼睛几乎哭肿了,得了这样消息还有个不喜到极顶吗?一叠连声命人快打轿子去接小姐回来。书云同舜华等人也是额手称庆。家中上下人等没有一个不称奇道怪,都把来当做一件新闻传说。霎时间闹得沸反盈天,委实异常热闹。耀华转身出来,问明了他的住址,宗久安一一说了。林氏又打发一个能言善辩的女仆,押着轿子去接小姐,顺便道谢陶老夫人同他家少奶奶救护的恩惠,并说一俟小姐回来之后,我们老太太还得亲自过来拜谒。那女仆点头答应,随即跟在宗久安轿子后面,一齐抵到陶公馆门外。那个女仆分付轿夫在门外稍等,自己进去先拜见了陶老夫人。果然一眼看见自家小姐坐在他们少奶奶房里呢,女仆便将林氏分付的言语,向陶老夫人面前称谢已毕。陶老夫人少不得也谦逊了几句,说:“你们小姐在舍下,诸多怠慢委屈,还望管家奶奶回去在老夫人面前替我说好看了。再者你们小姐已经给我做了干女儿,此后务须常常到舍间往来,这也是要预先向你们老夫人讲明白的。”那个仆妇连连笑着点头,方才进房去同赛姑相见,又向兰芬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这时候赛姑免不得要同兰芬作别,两人还有些依依不舍,那一番形态,来的女仆望着暗暗好笑,大约心中也自瞧科九分。赛姑登堂向陶老夫人告辞,然后由兰芬将他一直送至阶沿底下,又牵衣附耳,订了后会期约。此处赛姑方才到二厅上上轿,仆妇跟着轿子,如飞的一齐转回公馆。

且说林公馆里众人早已眼巴巴的盼望,一听见外间轿夫吆喝声音,大家拥着林太太站的像屏风一般,伸头垫脚的向外边张看。果不其然,那赛姑早袅袅婷婷,打扮得花枝似的,扶着那个女仆款款的走得进来。一眼看见他的祖母站在阶上,不过隔了几月不见,简直鸡皮鹤发,形容衰迈了许多。知道因为自己失落的缘故,以至老人家精神迥不如前,又想到石龙镇被劫之后,当时已想不到还得与家人相见。痛定思痛,不由一阵心酸,抢近林氏腿边跪下来哀哀痛哭。林氏更是不消说得,弯下腰一把将赛姑搂着,叫了一声“心肝,你几乎将祖母想死了,我们今日相见,还不知道是真是梦呢!”说罢也就大哭起来。书云小姐偕着舜华、玉青都站在林氏身后,见着这样情形,大家都忍不住泪如雨下。哭了一会,仆妇们将林氏劝住,扶入内室。

大家看见赛姑出落得益发丰腴艳丽,身段也比较从前高大了好些。赛姑正自要坐,早又见他父亲匆匆进来,复行上前行礼。耀华安慰了他几句,都一排的坐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争着向赛姑问长问短。赛姑恐防将实话说出来父母他们生气,以后便不许我向陶家往来,如何再得与兰芬相见?因此瞒得实腾腾的,一点儿破绽都不曾露。此时直把个林氏他们感激陶如飞的地方,真个要沦肌浃髓。又知道此时陶如飞不在省里,林氏忙分付耀华,一经陶如飞到省,必须要重重酬报,方不负了人家一番好心。耀华站起来答应不迭。林氏又将在石龙镇如何遇着匪人投信,如何受了人家哄骗,白花花的费去三千银子,转将你外祖的一个姨娘救得回来。说到这里,又向后面望了望,说:“你们替我将春姨唤出来谒见小姐。”原来林氏自误救了春莺之后,本系知道他素昔为人不甚端正,因此不大喜欢他;又因为他无家可奔,勉强留在公馆里,杂同众仆妇一齐操作。此时春莺听见林氏呼唤,忙忙跑到赛姑面前磕下头去。赛姑含笑将他扶住,又回头向他祖母说道:“虽然花了些银子,也算救得人家一条性命,外祖父在阴司里未必不感激我们。况且孙女儿此番好好回来,不曾破费一文,上次的钱就算在我身上使用了,也可以扯过一个直,祖母也不用烦恼罢。”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此时赛姑本是坐在林氏身边,林氏用手扯着赛姑纤腕,细细端详好一会,蓦的笑向他问道:“你自从遇救之后,这一向时候,在陶家那边都是同谁睡在一处的?你年纪轻,虽然做不出甚么歹事,但不要露出马脚来,给别人家笑话。”

赛姑猛不防林氏问他这话,不由脸上一红,忙分辩道:“初次上船,干娘爱我生很好,逼着我同他在一床上儿睡,我如何肯答应他。后来干娘怪我倔强了,我胆子又小,深恐因此他们再不肯收留我,我当时只得勉强允许。可怜我在那一夜,裹着一幅红绫锦被,紧紧的不敢伸缩。第二天我就决意要求他们替我另行铺设了一张床,安置在干娘房里,方才睡得宁贴。至于那位兰芬嫂嫂,我们除得日间在房里讲讲正经话儿,一句戏言都不曾有过。你们大家去想想,我如何会露出马脚来呢?”林氏不住的点头,又叹着说道:“这才是正经呢,人家好意,从强盗手里救出你的性命,没的你再去渎乱了人家闺阃,就是天老爷也不容你!”说着又望众人笑道:“你们看我这议论可是不是。”舜华也没言语,只有玉青早别转脸过去,咬牙冷笑。书云小姐也含笑低着头不去答话。

赛姑眼快,早看出他们这样情形,心中把不住突突的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委实难看,再也坐不住,强装要进房更衣,早低着头走过去了。林氏也不留意,转笑向耀华说道:“自从跟随你到这广东省来,简直也没有一处亲友可以走动,仿佛终年的把我们关在牢里一般。如今可是好了,赛儿转替我们寻出一门亲戚来,彼此来往着,倒是不很寂寞。”一面说,一面用手指掐着,不住的一日两日三日四日价念。念了一会,重行向耀华笑道:“在这几天内也不谈了,好让我家赛儿多休息休息,过一天拣个好日子,你出去替我备几封请帖,我差仆妇们去请他婆媳过来盘桓盘桓,也好让我当面向人家道谢一番才是正理。不要叫人家怪了我们,像是不懂得人事似的。”耀华听见这话,忙站起身来连连答应了几个“是”。

林氏四面望了望,不见赛姑,忙问道:“赛儿呢,怎么一会子又看不见他了。”赛姑在房里听见祖母问他,慌忙跳得出来,嘻嘻的笑道:“赛儿在这里呢,祖母又不放心我则甚,难道又被人家拐了去不成?”林氏笑道:“呸,痴丫头,又来讲呆话了!你老拣这不吉利的话乱讲,想是被人家拐得还不快活呢!我不是不放心你,只怪你一点坐性也没有,眨眨眼又跑了,在人家想也是这样不老成。我不相信你那干娘还这般喜欢你,要是我,早将你赶出大门了。你且替我安静坐着,不要像这样屁股上长着锥子似的。我还有话问你呢,这陶府上除得他们婆媳两人,可还有别的女眷没有?我已经分付你的老子去备帖子请他们,若是有别的女眷,却不可遗落了,招人家嗔怪。”赛姑想了想,笑向林氏说道:“论他家里却只有干娘同嫂嫂兰芬是女眷,至于兰芬嫂嫂还有一个妹子,这妹子还有母亲,祖母不会将他们一齐请得来热闹热闹!”林氏笑道:“你嫂嫂这个妹子,你可曾同他会过没有?”赛姑摇头笑道:“会却不曾会过,这些话全是兰芬嫂嫂在路上告诉我的。一经抵了省城,干娘他们倒忙着送我回家,兰芬嫂嫂连归宁的功夫都没有,我从哪里去会他这妹子呢?”林氏笑道:“可又来,连人你还不曾会过,怎生冒冒失失的去请起人家的亲戚?这不是请到外国里去了?这件事且放着,等过后彼此往来熟了,再行去请人家也不为迟。如今他家既然只有婆媳两人,我们只管请他们两人为是。”说毕又向耀华叮嘱道:“你记着我这话没有?”耀华笑道:“母亲放心,这事全交给孩儿去办,包管不至误事。”林氏笑道:“这才好呢,你有事你便出去罢,不要你老远在这里守候着,再误了你们吃花酒打麻雀的正务。”说得耀华也笑起来,随即站起身来,趁势走出。此处大家又谈了许多闲话,方才各各散坐。不知不觉早又过了好些日子。

且说赛姑同兰芬正打得十分火热,真是如影随形,一刻也相离不得。如今迫于要送自己回家,不得不作暂时分手。兰芬固然想念他,这是不消说得的了;至于赛姑之想念兰芬,更是说不出来那种光景。刚回来不多几天,又不能同祖母他们要求,说是要去同兰芬厮会,心里只有一种希望,知道祖母要下帖子,请他们到自己家里来赴宴。但是一天一天的过了下去,并不见他们实行这件事务,背地里好生着急,说不得只好涎着一副脸,日日向他祖母催促。无奈他的祖母起先因为思念赛姑,将一双眼睛几乎哭得损坏,后来因为见了赛姑方才渐渐痊愈。近值新春天气,肝阳上升,又时时的举发肝胃气痛,家里忙着延医服药,已闹得不能安静,哪里还有这闲情逸致备筵去招邀女客?所以便将这事耽搁了许多日子。林氏病势渐愈,又被赛姑聒吵得利害,老人家便也打叠起精神传话出去,命耀华预备请帖。赛姑听见这话,欢喜得甚么似的,大家都坐在林氏房间里闲话,谈着陶家婆媳为人的好处。赛姑笑得格格的,指手划脚向他母亲们说道:“我那干娘固然是慈祥的了不得了,就单以我那嫂嫂而论,不但性情和蔼,而且生得一副花容月貌,比较广寒宫里的仙子,还要赛过百倍呢!眉儿弯弯的,眼儿圆圆的,手指长得怎样纤细,天足生得怎样肥润……”依他的意思,几乎要把那兰芬的酥胸粉乳都要形容出来。

书云小姐望着他笑呵道:“人家是位少奶奶,要你这样夸赞他是何用意?大凡生在富贵人家的女人,妆饰好了,自然都有几分颜色,到了你的嘴里,便说得比月宫仙子还不如。我请问你今年才有多大岁数,你是否看见过月宫仙子了,偏生硬派着那月宫仙子都及不得你那嫂嫂兰芬。你起先同那个赵家小姐要好,也是说得他千娇百媚,就像世界上除得赵家小姐,便没有标致女孩子了。如今会见过这位兰芬嫂嫂,又将那赵家小姐撇在脑后了。前天人家巴巴的打从福建寄信给你,窥他那书中意思,很放心你不下,一长一短问着你路间遇劫情形。我冷眼瞧见你接到他的信,好像腻烦似的,全然不去注意,把来搁在一旁就不理会。不是我逼着写一封回书,你到今儿还不知道可理会人家呢!我料不到你这豆瓣子大的孩子,便得新忘旧到这样分儿!朋友交际上尚且如此,万一将来娶了妻子,那可更了不得了!”赛姑笑道:“娘又来冤屈人了,赵瑜姐姐看待我的好处,我又何尝忘记他?只不过赵瑜姐姐虽然生得好,语言举止总嫌得太老实些,不及兰芬嫂嫂又风流又爽快罢咧。娘只是不曾会见过他,明天会见了,便知道他的好处,并非赛儿在这里撒谎。”

林氏一面坐在那里听他们讲话,一面点头微笑说道:“不好了,我要叫他老子捶他呢,怎么这小鬼头儿,出去不曾过了多少时候,居然知道议论人家女人风流起来。我倒要问问赛儿,‘风流’二字怎生个讲究?你又要人家‘风流’则甚?我在先还想迟得几年替你娶媳妇儿,如今听你这样口气,竟是迫不及待了。”这几句话,说得满房的人俱各哄然大笑,赛姑也禁不住粉面通红,低垂下头来再不言语。

刚自取笑着,外边早走进一个家人来,原是林氏打发他到署里催耀华下帖请客的。那个家人垂手站在房外,林氏问道:“你去同老爷讲话,老爷可是说在明天替我们请客?”那个家人走近一步又回道:“原是老爷因为这件事,特地分付小人来回禀老太太,明天请客的话委实赶办不及。”这一句话方才说完,早把个赛姑提在冰水里,几乎急得要哭出来,忍着气侧耳静听。林氏也不由生气,提着喉咙高声问道:“你老爷究竟忙些甚么事,连写一封请帖功夫都没有?”那个家人说道:“老爷也曾告诉小人,说是北边政府里,此时正忙着选举总统,总统选举定了,接手又要忙着议和。议和倒不打紧,单是这议和代表难于斟酌。他们的代表,我们不以为然;我们的代表,他们又不以为然。更有议和的地方,究竟还在江宁,究竟是在上海,两边也都不曾议得妥洽,所以近日军政署里日夜忙着开会。老爷是个庶务员,开会的布置,全倚赖在老爷一人身上。老爷还说得发笑呢,连他老人家忙得吃饭的工夫都没有,哪里还有工夫请人家吃饭?”

林氏皱着眉头,气愤愤的掉转脸儿,向赛姑他们问道:“哎呀,我记得不久闹着选举总统的,怎么如今又闹着选举总统了?外间的事,我年纪老了,不很明白,你们可知道这民国总统是隔着几年选举一回?”赛姑抢着说道:“五年……五年!”林氏点头冷笑道:“有得闹呢,有得闹呢,原来五年便举一回总统了!照这样看起来,选举一回总统,他们胡闹一次,不是要了百姓们的性命了。你们不用笑我,我却是个老妇人家,我偏要讲个老妇人家的蛮理。当初有皇帝的时候,何等安静,也从不曾听见过这些新鲜花样儿。记得那一年,我的父亲因为躲避兵乱,将我们都一齐住到乡村里。那时候我还小呢,头上打着两个小丫角儿,长夏天气闲着没事,我那父亲捧着一部书本子,指点着给我看,说是叫做什么‘纲鉴’,上面记的都是历年皇帝故事。我苦不认识几多字,他老人家有时高兴,便拣在一所萹豆花棚底下泡一壶茶,拿一柄芭蕉扇儿,趁便乘凉,趁便讲那书上的话给我听。我切记得说是甚么唐宋元明,凡遇着换一个朝代,便要闹一个乱子,百姓便遭一回杀劫。然而比较今日起来,那时候的朝代毕竟还有三百年的、二百年的长久,至少还捱着一百多年。像这样闹一回乱子也罢了,百姓们毕竟还享着一二百年安静的福。我看今日的总统,不见得比当初皇帝尊贵些,如何隔不了三年五年便闹起来了?以后像这样长远下去,一个人只要活到八十岁,倒要经过十六次换总统的危险,简直生在世上不用想过安耽日子了!怪道上次那个袁世凯不愿意做总统,要想改着做皇帝呢!这种道理,料想也不但替他自己打算,想也是替百姓们打算。”

林氏只顾长篇阔论的望下说,舜华坐近书云小姐身畔,轻轻扯着他衣袖笑道:“老人家又开话箱儿了。”书云小姐忍不住也是“噗哧”一笑,猛被林氏瞧见,放下脸色问道:“你们笑我怎么?难道我说的话不在情理?”书云小姐站着答道:“谁说婆婆的话不在情理?只不过世界潮流,大势所趋,不应该有皇帝了,少不得忍着今日选举总统的痛苦。将来人民程度进步,定然再不会有此种变象。”林氏笑道:“我也不管甚么‘大势所趋’‘小势所趋’,我只知道无论‘皇帝’,无论‘总统’,第一件总要叫百姓们享福为是。譬如他们朝也说着‘议和’,暮也说着‘议和’,我请问你们,与其赶在今日议和,谁叫他们当日不和起来的呢?好好一家子人,都是弟兄骨肉们一般看待,本不应该闹得这个分际儿,不幸已经闹了,说和就和罢咧,又有甚么议头呢?今日也议,明日也议,请问他们可要吃饭不要吃饭?他们既知道还要吃饭,就该想到百姓们也要吃饭。其实我们请人家吃饭是小事,百姓们大家要吃饭却是大事。照这样看起来,若是要等候你们老爷得了闲工夫再去请客,大约还要隔着三五个年头呢!他有他的正务,我们也不必去打扰他,左右这请帖上几个大字,只消我的大媳妇动一动笔尖儿,就可以命人送到陶府上去了。我的主意已定,便在明天请他们婆媳们过来会一会。”说毕又向那个家人吆喝道:“没用的奴才,还不替我滚出去,站在这里干甚么呢。”那个家人答应了一句,随即退了出去。

此处赛姑正自没好气,将两个小腮颊儿鼓得像虾蟆似的。忽然听见他祖母已定在明日请客,方才快活起来,忙插嘴说道:“正不消母亲费心,这几个字赛儿会写。”说着便一叠连声命人拿帖子,取笔砚,磨黑墨,自己猴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执着一支羊毫笔,掉转头笑向书云小姐问道:“不好了,这帖子怎样写法呢?请母亲教给我,不要写错了叫别人家笑话。”书云小姐笑道:“你卖弄得很呢,这一会子又来问我了。”于是真个便教着赛姑将帖子写好,又用封套封了,跳下来交给一个仆妇手里,催着他立刻就去。林氏笑道:“等我好生分付他。”赛姑忙笑道:“不用你老人家费心,等我替你老人家分付罢。”当时即便望着那个仆妇说道:“你先进去,替老太太同少奶奶们请那边老太太同少奶奶的安,说我们老太太本拟亲自到府叩谢老太太同少奶奶救我们小姐的恩惠,实在因为我们老太太身体不好,不能出门行动,只得备了一桌家常筵席,没有别的外客,特地请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亲自过去谈一谈天,务必求老太太同少奶奶不必推辞,赏个脸给我们老太太同少奶奶们,我们老太太同少奶奶们,就感激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了不得了。”林氏一班人听了都笑起来,说道:“哎呀呀,哪里来的这许多‘老太太’‘少奶奶’来了?亏你真是说得清楚,还怕这个蠢材记不明白呢。”赛姑又笑望着那个仆妇说道:“你真个明白不明白?若是不明白,你替我覆说一遍给我听。”那个仆妇笑道:“小妇人听明白了,到那边去自然会照小姐这样说法,包不误事。”赛姑方才点点头,又催着他道:“你就快快走罢,不用耽搁了,若是不将他们请得来,你仔细着挨我的骂!”仆妇连连点头,拿着帖子走至阶下。

赛姑在这个当儿,又不知想到甚么,忽的重行抢了几步,赶在那个仆妇身后将他唤住,又低低笑着说道:“第一你会见他们少奶奶时候,务必说是我分付的,一定要请他准来,他若是推辞着,我便同他恼了,一百世都不许见面。你懂我这意思不懂?切记切记,去罢去罢!”说着使劲将那仆妇一推,踉踉跄跄的推得那仆妇十几步远。众人见他这样着急情形,复行哄然大笑。赛姑也顾不得别人笑他,三脚两步又跨入房里,忙忙的说道:“祖母怎么还不着人向厨房里分付去,命他们赶紧预备筵席,省得明天又手忙脚乱的,办得不齐整,被人家议论我们不知道敬客!”林氏笑呵道:“你忙甚么呢?请客的才去,还知道人家来不来,万一他们推辞着不来,难道备出筵席来给自己家里享用?你耐心等一会,他们回来便知道了,分付厨房里尽来得及。”赛姑拍着胸脯说道:“你们放心,包在我身上,还你们一个活跳新鲜的兰芬嫂嫂,谁还敢同我赌这样一个东道?”舜华笑道:“呸,他来就来,不来算罢了,同你赌这东道则甚?”赛姑一定不依,扭股糖似的猴在林氏身上催他去分付厨子。林氏被他缠障得没法,只得笑着命人传话给厨房里去,叫他们在明天预备一桌上等筵席,赛姑方才闹得安静。大家都坐在房里等候请客的回信。

果然隔不了多时,先前那个仆妇已经打从外面回来。第一个赛姑先行跳得出房,笑着问道:“他们少奶奶明天几时过来?”那个仆妇慢慢的笑着说道:“他们老太太同他们少奶奶替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们上覆请安,又问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们好。他们老太太同他们少奶奶,听见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们来请,心里着实感激,命我禀覆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们。”赛姑急道:“你罗的是些甚么?谁同你咬文嚼字的说话呢。你只老实说,他们明天几时过来罢了!”那个仆妇正一句一句说得高兴,猛被赛姑这一骂,更不敢再说别的,只说了一句:“他们不来。”赛姑急得跳起来,骂道:“没用的东西,难道他们少奶奶也不来?”那个仆妇道:“少奶奶也不来。”众人听到这里,益发好笑。赛姑忙道:“没有的事,他们少奶奶断然没有不来的道理,都是这没用的东西,不曾将我分付你的那几句话说明白了,可是不是?”那个仆妇急道:“谁道不曾说的?小姐分付我的那几句话,我背都背得出,小姐不信,等我背给你听。”林氏笑骂道:“要你背甚么呢?赛儿,他们不肯来就算了罢,改一天再请去不迟。”赛姑急道:“那可不行!叫这没用东西再去一趟,包管他们准来。”林氏不得已,只得又叫那个仆妇依然拿着原帖去请。那个仆妇咕着嘴又去了。

原来兰芬这几天坐在家里,没精打采,心里兀自思念赛姑。这一天忽然听见林公馆打发女仆来请他们婆媳,兰芬非常欢喜,忙招呼那个仆妇到里面谈话。那个仆妇先自向兰芬问了安好,然后将两封帖子双手呈上去。兰芬笑吟吟的接在手里,向那仆妇说道:“你且在这里坐一坐,因为我们老太太连日闹着肝胃气痛,今日精神却是略好些,但不知他老人家高兴去不去,还待我亲自进去请示,大约你们小姐特地叫你来请他老人家,却没有不去的道理。”于是兰芬便拿着帖子走入陶老夫人房里。陶老夫人正欹在一张睡椅上命一个小丫头替他捶腿,一眼看见兰芬手里的帖子,便开口问道:“这又是谁家来请客的?一年到头像这样无谓的应酬,委实不少。”兰芬笑道:“这不是别人请你老人家,是你那心爱的干女儿特地打发人来请你老人家过去逛逛呢。媳妇不敢擅自做主,所以进来问一声儿,好告诉那个仆妇不要叫人家悬望。”陶老夫人将眉头皱得一皱,说道:“哎呀,真个不巧呀,我连在家里都懒得动弹,哪里有甚心绪去同人家周旋呢?你去替我回一声,说改一天再到他们府上请安罢。”兰芬听见这话,当时怔了一怔,又笑着说道:“他这帖子上还请媳妇呢,不知道媳妇还是去不去?”陶老夫人冷冷的说道:“这个我却做不得你的主,你自家斟酌也好。”兰芬见他婆婆这样光景,心中又气又恨,随即转身出来向那仆妇说了几句道谢的话,径自回着不去。那个仆妇想了想,又将赛姑分付的话向他低低说了一遍,兰芬禁不住眼眶子一红,忙勉强忍着笑道:“你去回覆你们小姐,老太太既然不去,我却不能一个人出来,叫他耐着心再等几时,我们这里重行打发人接他来罢。”那个仆妇见他说得这样决绝,也就不敢勉强,只得回来将这话说了。谁知赛姑不以为然,又逼着他重行到此。兰芬是素来知道赛姑性子的,这时候却宁可得罪婆婆,不肯得罪所欢,毅然便答应了。那个仆妇这番回去,赛姑方才十分欢喜。

第二天刚是清晓,赛姑早睡不住,忙忙起来命人替他梳洗,打扮得格外齐整,嘻天哈地的一直跑至他祖母房里。其时林氏尚在熟睡,禁不住赛姑催逼,只得也自起身下床。那时候书云小姐及舜华玉青他们知道今日有生客到家,也都收拾完毕,约齐了到林氏房里来禀请早安。一眼看见赛姑已猴在林氏妆台旁边,大家都笑起来,说:“赛儿昨夜一定不曾好生安睡,心里记挂着你那兰芬嫂子呢。”赛姑只是憨憨的笑,也不辩白。大家当时都坐在林氏房里谈笑了一会,随意用了些早点。约莫也不过半句钟左右光景,外边的仆妇早一叠连声通报进来,说:“陶公馆那边少奶奶轿子业已到了门首。”书云小姐听见这话,先笑起来,指着赛姑说道:“说你这孩子情急,起得怎早,谁知竟还有同你一般情急的,这时候就公然到人家赴宴来了。”大家都微微含笑,一齐走出房来。不多一刻,果然看见那个缪兰芬扶着一个丫头,轻盈袅娜走近台阶。此处书云小姐、舜华、玉青一齐迎至阶下,彼此含笑相见,谦让着登堂。兰芬身边另有一个仆妇,怀里挟了一幅红毡,登时铺在地上。兰芬看见有一位白发婆娑的老太太,知道便是林氏了,随即跪拜下去。林氏还了半礼,拜毕之后,重行又向书云小姐以及舜华玉青行礼。书云小姐一干人也都回拜在地,一时堂上肃静无哗,只闻得衣裾綷縩的声音。

兰芬站立起来,四面望了望,只不见赛姑影子。书云小姐忙笑说道:“赛儿呢,还不快出来替嫂嫂见礼。”原来赛姑此时刚躲在林氏身后含笑,听见他母亲说这话,方才盈盈的笑出来,真个就匍匐在兰芬石榴裙下。兰芬慌忙还礼不迭,引得众人都掩口格格的笑。赛姑笑道:“嫂嫂你好,怎么要我们三番五次的去请你?我想你不该对我们拿出这样身分。你今天虽然来了,我只是怪你呢。”兰芬含笑答道:“承这边老太太同伯母们的宠召,本意过来谒见的,因为婆婆近日忽然闹着肝胃气痛,他老人家兀自不高兴出门,我又不能擅自专主,所以请这边管家奶奶道达这意思。你不用怪我,婆婆在病里也常提着你,怪你不去视望他呢。”赛姑笑道:“谁也不想过去的,只因才到了家,有许多琐事忙着。嫂嫂既然这样说,你今天就不用回去,在我家里住一夜,明日大早,我同嫂嫂一齐回去看望干娘何如?”兰芬笑而不答。林氏笑道:“你们看我家赛儿,简直不知道让客。少奶奶来了好一会,你也不让人家坐一坐,老拖着人说长说短。”说着便请兰芬上坐。

兰芬谦逊了几句,方才上首椅子上坐下,大家也都就了座位。先是由林氏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絮絮叨叨问他今年多少年纪,几时出阁的,近来可曾怀着身孕没有。兰芬好生羞愧,只得半吞半吐的答应着。他们说话时候,书云小姐一干人,大家的眼光都射在兰芬一人身上,只见他虽是二十左右的妇人,头上依然刷着刘海箍儿,两边的鬓脚一直覆到耳际,肌肤莹白,眉目靓丽,浑身全是时装,裙下一双天足裹得轻圆尖削,端的十分人物,众人不住的暗暗喝采。彼此谈笑了一会,外间仆婢们已进来请用早点,另在一个小花厅上列席。林氏笑向书云小姐他们说道:“媳妇们陪着陶少奶奶过去罢,恕我不能奉陪。少奶奶不知道我近来因为我家这个孽障,心思已被他弄得消耗了,还让我在房里静养着,少奶奶不用见怪。以后都是一家的人,常常来往着,不必客气才好。”兰芬忙笑着低声答应,当即随着众人走至那所花厅。赛姑紧紧依靠着兰芬身旁,几于一步不离,又背人不知向兰芬说些甚么,只见兰芬佯嗔带笑,不大理他。

用了早点之后,各人散步,赛姑便开口向兰芬说道:“嫂嫂这会左右闲着没事,何妨到我住的那所房间里去坐坐呢?我那房间虽然及不得嫂嫂的房间陈设精致,然而既到了我们家里来,少不得也该去赏鉴赏鉴。”说着也顾不得旁人笑他,早一把扯住兰芬皓腕,连拖带拽,穿过几重房屋,径自到了自己住的那间卧室。此处书云小姐他们却不曾跟着进去。玉青先笑说道:“大少奶奶,可瞧出赛小姐他们的神态么?亏得老太太还兀自糊涂,偏生相信赛小姐说的话,说是不曾同这位陶家少奶奶在一处睡觉呢,我可老实不敢相信。”舜华将眉头一皱,叹气说道:“这都是婆婆不好,一个男孩子家,叫他这样装束做甚?怕不要闹出笑话儿来?我很替他们担心。万一被他家婆婆同丈夫知道了,一样会有性命之忧。嫂嫂你看可是不是?”书云小姐笑道:“谁还说这话不是,你们通记不得在家乡时候,他同赵家那位小姐不是也闹成这个样儿?简直耳鬓厮磨,形影相对。咳,赵家小姐毕竟还是个女孩儿家,一共也还不曾受人家的聘,即便闹出岔枝儿来,横竖我家赛儿也是要娶亲的,将来还有那一着子,可以做他们一个结束;如今这位少奶奶,他是有丈夫的人了,好端端的渎乱人家闺阃,不但他丈夫知道不得干休,即使在良心上也讲不过去,这不成了个诱骗人家妇女的罪名吗!婆婆若再执定成见,不命他赶快改装,怕将来胆子越闹越大,还有别的乱子闹出来呢。”玉青接着笑道:“这个当儿,若提到改装这一件事,却又难了,一经改装,第一层陶家就要哗变起来。”书云小姐同舜华听他说得有理,只是不住的点头叹气。

不表他们在背地里私相议论,且说赛姑将兰芬拖入自家房里,本有两个小婢在旁边伺候,赛姑一例的将他们发遣开去,然后才同兰芬并肩坐在绣床边上,低言密语,叙述他这十来日的相思,又说:“我既然不能到你那边去,为何你听见我接你还不肯来?”兰芬笑道:“我何尝不急着要来呢?只是外面也不能过露形迹。我比不得你,你一家的人,我今日看起来,都还十分的怜爱你;至于我呢,婆婆是不关痛痒,有时候还同我闹着许多意见,你在我家过了好些时,想也是知道的。若说我那丈夫,平时虽然处得还好,自从遇见了你,我也同他疏远起来,无论做一件甚么事,却不能由我一人做主。你这人不知道体恤我,还百般的向我埋怨,岂不叫我听了寒心?”兰芬说到此处,眼眶子便红了,止不住含着满胞清水,几乎要流下来。赛姑见了十分怜惜,不由仰着脖子,用自家的手巾去擦他泪痕,又低低劝慰他道:“我们也有好些时阔别了,难得今日又聚在一处,大家总须稍寻一寻快乐,千万不用伤心。你若是真个欢喜我,今晚切莫要再闹着回家,你便同我睡在这床上,我同你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谈呢。”兰芬听他这话,不由引得笑起来,向他啐了一口,说道:“这个如何使得?你千万不要缠障我罢。”赛姑涎着脸央告道:“我何尝是缠障你?在你的家里尚且夜夜睡在一处,我不过留你这一晚,你又说使不得了,可想你这人狠心。”兰芬笑道:“糊涂东西,你连一点道理都不懂得!在我家里,人人知道你是女孩子,同你睡在一处,却没有人议论;请问你府上的人哪一个不知道你是乔装的?我一个少妇,忽然同你在一床上睡觉,不要把别人的牙齿笑掉了!”赛姑听他这话,方才恍然大悟,也就格格笑起来。兰芬又接着说道:“好兄弟,你今晚且放我回去,过一天我定然怂恿婆婆来接你,那时候到了我们家里,任你要我怎样我都依你,但是不要像这样急鬼似的。”说着就用手指头在他额角上按了按。赛姑哪里容得他,一味涎皮癞脸不住价厮缠。兰芬急得说道:“你须尊重些,不要被别人看见,这成个甚么样子?”刚说这话,果然听见窗子外面一阵脚步声音,接连便听见玉青声气,笑着说道:“到底他们姑嫂亲热,这一会子将我们搁下来,倒躲向这房间里去谈体己话。”说时迟,那时快,早走来一个丫头们替他们打起房门帘子。兰芬这一惊慌,也顾不得赛姑,疾忙离开身子,三脚两步跑向窗口一张妆台旁边,对着镜子去理鬓边乱发。赛姑也只得跳下床沿,没好气的去迎他们。

原来这也是书云小姐出的主意,知道他们两个人在房里功夫久了,怕赛姑不知好歹,做出别的尴尬事来。因此特地约齐了舜华玉青他们,一路走得来做个监察,又恐怕寂无声响的万一闯得进去,叫兰芬面子难下,所以玉青在外间就带笑带嚷的给他们一个知觉,这叫做“打草惊蛇”的妙计,真个将赛姑同兰芬吓得走开了。书云小姐假意嗔着赛姑道:“兰芬嫂嫂虽是自家的人,然而毕竟他是个初到我们这里的生客,你不好好陪待嫂嫂,没的转叫人家孤另另的坐在你的房里,将来万一被你干娘知道,还要责备我们怠慢了嫂嫂呢!”赛姑未及开口,转是兰芬笑说道:“原是妹妹不好,巴巴的扯着我来赏鉴他这绣房,可是冷淡了伯母们,一共还不曾陪着伯母闲话,至于这怠慢的话,伯母倒反说得生分了,万不敢当,以后不时还要伯母们这边来走动的,只求伯母们不用嫌我腻烦。”几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舜华接着说道:“午膳还早呢,我已命人在花厅上预备了麻雀骨牌,就请嫂嫂过去随意耍耍罢。”说完这话,玉青早走得上前,将兰芬手腕扯着,大家一路簇拥得出房,转把个赛姑留在房里,也没有人去理他,引得赛姑只望着众人发了一回恨,跺脚说道:“甚么人兴起的,这麻雀牢什子,男人家玩着这东西也罢了,偏生做女人的也喜欢他,若是恼了我的性子,一顿刀劈斧砍,将这牢什子摔到屋上去,看你们再闹甚么!”旁边正站着一个披发垂肩的小丫头,听见他喃喃的在这里骂,不由笑着说道:“小姐老在这房里发恨有甚么中用呢?依我就跑向花厅上,去将那牢什子摔掉了,看他们怎么。”赛姑啐了他一口说道:“你懂得甚么?还不替我滚过去,恼了我,看我揭你的皮!”果然骂得那个丫头抱头鼠窜跑至房外,悄没声的说道:“我倒不曾见我们这小姐,冬瓜抱不来抱我们这茄子呢!”赛姑分明听见,只装做不理他,心里也暗暗的兀自好笑。停了一会,没精打采的也转身到了花厅,看见他们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抹牌,自己只得挨着兰芬背后坐下来,指指点点的教他发这一张,发那一张闹个不清。约莫有一句钟光景,大家才歇下来用膳。

林氏因为赛姑上次不见了,许愿吃了长素,保佑赛姑好好回家。及至赛姑已回,劝他开斋,他立意不肯,所以今日不曾出来陪兰芬坐席。大家互相酬酢,殷勤劝酒,倒还十分热闹。席散之后,便有丫头们将兰芬邀入书云小姐房间里盥洗,另搽脂粉。赛姑也跟着在母亲房里洗了,稍停又抹了几圈麻雀。兰芬见时候已是不早,便命自家仆妇出去分付轿夫伺候着。依赛姑意思,一定要留兰芬晚宴,兰芬哪里肯答应?说是婆婆有病,若回得迟了,定遭嗔怪,横竖今番来过之后,以后随时可以来往的。书云小姐也觉得他这话有理,便拦阻赛姑不要勉强留他。赛姑无奈,只得依允。及至兰芬临行时候,又附着他的耳朵说了许多话,又叮嘱他回去怂恿干娘早晚就来接我过去。兰芬一一答应,重行到内室辞别林氏。林氏口称简亵,一直送至阶沿底下就不送了。此处书云小姐一干人,以及赛姑却送至二门以外,望着兰芬上了轿,方才转身回入里面。大家重行坐下,互相谈论着这兰芬为人,委实又和气,又标致。赛姑听了十分得意,不由指手划脚,格外妆点出兰芬好处。说至高兴时候,辞气之间不免露出两人情好的意思。书云小姐他们只是望着他微笑,他一毫也不觉得。

不曾隔了两天功夫,果然兰芬那边已打发仆妇过来,先请小姐过去谈谈,改一日等我们老太太痊愈了,再行请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们一齐过去。赛姑巴不得听见这句话,立刻命人预备轿子,急急要去看望兰芬。临行的时候,走向他祖母房里去告别。林氏倒也没有甚么话说,转是书云小姐带笑向他说道:“赛儿,我有一句话叮嘱你,此刻我们放你早去,尽今日晚上你却要早回。依我的主意,却不许你在他家歇宿,你还答应不答应?”赛姑听见这话,只是微微含笑。林氏笑向书云小姐说道:“你这又做甚么?他的干娘喜欢他,不见得今天就肯放他回来。目下赛儿是回家来了,你方才有得叮嘱他,若是像在先藏在他们家里时候,你难道还去管他们睡觉不成?赛儿你就快些走罢,不要睬你母亲,又省得人家盼望你。”赛姑趁这个当儿,早一笑如飞的出去了。书云小姐暗暗笑他婆婆糊涂,又见许多仆婢们站在一边,却不好再说甚么。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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