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莺花录 · 李涵秋 · Chapter 7 of 25

第六回 易女装娇儿入世 惊国变老父归天

传硕公版书

第六回 易女装娇儿入世 惊国变老父归天

大凡一个富贵人家妇人分娩,比寻常不同。寻常妇人等到十月满足时候,纵然有了些分娩的消息,他总一味的瞒着人,忍着痛,及至瓜熟蒂落,宛如母鸡下蛋一般,毫不费力,生下的孩子,偏生又易长易大。越是做到这种少奶奶身分,便看得他这怀胎一事,像是甚么一种惊天动地的举动。单以舜华而论,孩子尚怀在肚腹里,合家的人已就闹得烟舞涨气。此刻将要坐蓐,他们不知道产妇须得安静休息,转四下里雇了许多稳婆,加着一府的内眷,穿梭价的探问消息,把一个产妇房里几乎挤得水泄不通。偏生舜华又忍耐不得疼痛,颦眉泪眼,万种呻吟,吓得他的母亲同婆婆林氏不知道要怎样才好。神佛前固然烧起满炉贡香,又不时的用人参桂圆汤逼他吃下去辅助正气。稳婆既不止一人,谁也不想争功献策?“催生神符”、“安胎灵药”,成大捧的拿得来放在案上准备应用。

可怜舜华这一件养小孩子的事,是他破题儿第一次经验,又看见他们这样慌了手脚,总疑惑自家是性命呼吸,吉少凶多,霎时间倒不曾疼得晕去,转吓得晕去。他的母亲更是好笑,不由分说,早儿天儿地的嚎起丧来。林氏更没有法儿,只一叠连声打发人赶快出去寻觅耀华回家,防着他妻子有意外变故,好让他夫妻们会一会面。外面的爷们刚才答应,分头出门,谁知舜华便在这晕过去的当儿,小孩子业已堕地,呱呱的啼哭起来。稳婆们齐打伙儿伏侍着产妇上床,安然无恙。他母亲泪痕还不曾干,早喜得笑逐颜开,向林氏道贺。林氏不由从口里喊了一声“阿弥陀佛”!大家都聚拢来看孩子,真个生得魁伟壮大,说不尽心中快乐。稳婆们此时正忙着替小儿洗澡。洗毕之后打起包裹来,双手捧着送至舜华身边给舜华瞧看。舜华微拾双眼,仔细望了望,暗暗叫声“惭愧”,觉得这小孩子面庞不是简直同王道士一般无二。这个当儿先前出去寻觅耀华的人都纷纷回来,说二少爷今夜不知向甚么地方去赴赌局去了,四下里寻觅已遍,都不曾见二少爷影子。林氏叹道:“这畜生越发越发不像样了,半夜三更还在外边流荡,房里这件大事,他转置身事外,难道这孩子不是他造下的孽?都把来交给别人身上!”舜华的母亲同些稳婆们一齐都笑起来,说道:“这原是二少爷的福气,安安耽耽的生下这般小少爷,怕他明天得着喜信,不会欢迎?”舜华的母亲重又笑道:“正是的,这个喜信也须得告诉亲家老爷一声儿。”林氏连忙摇手道:“这却可以不必,他公公近来连人都认不清楚,饮食也是吃一顿,不吃一顿,我的心也冷透了。请了许多名医服下药去一点也不见效。你们将这件事去巴巴告诉他,一般的会发狂大闹起来。”说着又望书云小姐笑道:“你看我这话可是不是?”书云小姐只是含笑不语。半响重又说道:“婆婆同太亲母忙了大半夜,总该辛苦了,便请去睡一睡,这房里交给我同仆婢们在此照应也不妨。”林氏近年来本患着筋骨疼痛的症候,一经劳了神,委实有些支持不住。刚待答应,转是舜华的母亲抢着说道:“这个如何使得?亲家太太尽管同大少奶奶进房歇息,我是惯会熬夜的,便是熬得三夜五夜,也不妨事。”彼此互相谦逊了好一会,然后才议定了:书云小姐同舜华的母亲在此看护舜华,林氏回入上房安睡。稳婆们见诸事完毕,也都拿了赏号纷纷散去,约定了三日之后再来做汤饼大会。

事出意外,谁知等不到三日,这里又生出岔枝儿了。且说耀华果然在次日得了喜信,连忙赶回来看他这儿子。王道士因为舜华是在他那里求的儿子,也忙着备了一份礼物亲自来贺喜。耀华见了王道士,少不得满口称谢。王道士走后,看看傍晚,林氏同舜华的母亲都在房里,已预备了好些钩藤甘草,泡起开水来给小孩子吮咂。书云小姐喜孜孜的将孩子抱入怀里,林氏便用一柄小银匙儿,颤巍巍的拿着来喂他。只见那孩子一张小嘴紧闭不开,任是你们灌下去,依然从口角边还淌出来。喂了好半会,一共也不曾有点下咽。林氏吃了一吓,便忙唤着舜华的母亲,问他缘故。舜华的母亲已经在旁看见了,只是摇头不语。再听那孩子哭的声音也不洪大,好像是哭不出来一般。书云小姐也吓得不敢出声。大家静悄悄的互相厮望。还是舜华的母亲忍耐不住,说道:“我看这孩子嘴里定然有病,敢莫不是得的锁口症候?事不宜迟,还须赶紧去将稳婆唤得来,叫他们瞧瞧光景,看是怎生办法。”书云小姐听到此处,便不由吓得索索得抖,忙将小孩子依然放下。耀华不由分说,飞也似的跑出去命人去唤那些稳婆快来。

果不曾隔了一会功夫,早有许多稳婆赶到这里。林氏便将这话告诉他们。他们立刻看视了小孩子,知道这委实是“锁口之症”,若不赶紧设法医治,是断然不会咂乳的。其中便有一个年纪长些的稳婆,早从怀里掏出一包器具,内中针刀剪镊,各色俱全,虎也似的将孩子抱过来,用指头将那张小嘴挖开,轻轻用了一柄剪刀,从他舌根底下刺进去,随时挤出许多紫血。那孩子便呀然一声哭了。林氏等大喜,忙轻轻接过,搂入怀里。那个稳婆高兴非常,又叮嘱今晚权且不用灌他乳汁,等到明日自然会得痊愈。林氏便依他分付,重又取了些银子赏给他。婆子欢天喜地接了银子,谢而又谢,径自去了。别的稳婆不曾得着赏号,也就怏怏的分头各散。此处房里的人,格外提心吊胆照应着,不敢松懈。谁知不曾到半夜时候,先前那孩子还一声一声的哭闹,后来渐渐声嘶力竭,宛然像个病猫嘶唤。房中本来点着许多灯烛,觉得一阵冷风过处,光焰兀自缩得如绿豆一般。那耀华因为稳婆替小儿诊治时候说不妨事,他借着产妇床褥污秽为名,早已溜向玉青那里宿歇去了。此时房里房外全是些妇人女子,瞧这神情,大家都自不寒而栗,只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搓手咂舌,无计可施。林氏同舜华的母亲知道这事不妙,又喃喃的骂那稳婆卤莽,转被他误了孩子性命。立刻打发人出去延请医士,重来诊视。医士尚未请到,那小孩子早就声息俱无,浑身冰冷。书云小姐先行伸手去摸了摸,不禁放声哭了。舜华的母亲旋即跟着哭起来。舜华益发伤心,也就要哭,还是林氏恐怕舜华身子虚弱,禁不得这般惨痛,忙忍着眼泪,先来安慰舜华,说:“你这身体要紧,这点点血泡子,命中注定不应该做你的儿子,还去哭他则甚?”一面又拦着他母亲同书云小姐,说:“孩子已是去了,你们不要再闹出别的岔枝儿出来要紧。”大家才住了哭,只呜呜咽咽的站在一处。这个消息传到外边,已走入许多家人。林氏便分付他们买了一个小棺木来盛殓这孩子,又将在先制好的衣服取了几件,把来发送他。整整忙了一夜方才料理清楚。

次日,便有人跑去告诉耀华,耀华倒也毫不介意。转是王道士听见这话,不免捶胸顿足,背地里急了好一会。又隔了许多日子,这一天打听得舜华的母亲在他自己家里坐着,他便悄悄的来会舜华的母亲,说是很不放心二少奶奶,近来身体可还平善?自家不便亲去探视,所以特地到太太这边来问一声儿。舜华的母亲见是王道士,不由埋怨着说道:“那小孩子的事,想你也该得着消息了。我正预备过些时到你庙去咒骂你!你平时讲的甚么话,都说你那玉皇阁里仙佛最灵,我请问你,那些佛若果然是灵的,为何我家小姐在那里求了一个儿子,不曾捱到三朝便又白白的跑掉了?这不是有意给这苦头给我们小姐吃?亏你今日还有这副老脸跑向我这里来呢!不用恼我起这性子,我有本领,叫我的女婿带了人去,拆毁你那个牢屋子!”王道士见舜华的母亲向他发话,一点也不着忙,转拍手打掌哈哈笑起来,说道:“太太这话真个要冤枉死小道了。但是冤枉了小道却不要紧,冤枉了菩萨真个罪过呢。这其中曲曲折折的缘故,不到这时候,小道却也不敢泄漏天机。先行告诉太太,今日孩子已死,便说出来却也无妨了。我先斗胆请问太太一声,譬如拿着小姐比起这血泡孩子,还是小姐要紧,还是孩子要紧?”舜华的母亲笑道:“呸!讲起要紧来,小姐同孩子都是一样。至于万一到了不得而已的时候,自然小姐比孩子还得要紧些。这个又何劳你道士掂斤播两的说起这话!”王道士又笑道:“可不是的呢,谁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怜我为小姐的事费尽了无限的心机,几乎闹得要同我家菩萨反脸,如今才算是保住小姐性命了。太太不来感激我,还成大套的责备小道,不是冷透了小道的心!”王道士说着,便提起那大袖子,意思要去拭眼泪。

舜华的母亲见他说得如此郑重,不由吃了一吓,忙问道:“你说的甚么?我一毫也不懂?得请你详细告诉我,若是果然有理,我自然知道感激你。”王道士方才正色说道:“小姐今年是计都星入宫,在先小道不是说过的,太太料还记得。”舜华的母亲笑道:“又不曾隔着三年五载,这句还是记得的,还劳动你替他拜斗。”王道士道:“还提起拜斗呢!那一天我替小姐拜斗,不是匍匐在蒲团上足足有两个时辰,是太太亲眼瞧见的。”舜华的母亲想了想,笑道:“不错不错,那时候我还背地里笑你,说王道士为何老远匍匐在地上捣鬼?”王道士笑道:“亏你还笑我捣鬼呢!这种大道理,在佛家便叫做‘出定’,在我们道家便叫做‘游仙’。我其时三魂渺渺,七魄悠悠,驾着一道详云往游天府,其时劈头便撞见那位北斗星君,他开口向我说道:‘王无咎,你此番拜斗,可不是为的英舜华恶星入命,替他禳解的么?’我忙应道:‘星君有先见之明,我不为英舜华还为谁来?’那位北斗星君听了我这话,忽的向我摇手说道:‘王无咎,你可不须出来兜揽这件事罢。舜华大限已终,有他的前生冤孽,此番已经放他不过了,专待他临产时候索他性命。你如不信,我可以将我那生死簿子检出来给你瞧着。’哎呀!我当时听了这话,好似半天里打下一个焦雷,几乎将我脑子震破了,只吓得战战兢兢,一言不发。再一思想,平时承太太同二少奶奶照看我的情分,我安能见死不救。随即跪在星君面前,哀求他设个法儿解救解救。星君始尚不肯答应,继而被我缠障不过,想了好半会,说:‘也罢,若是徇你的情面,要救舜华性命,除非另外寻得一个人来替他代死,方可以缴销这重公案。我想他还有一个亲生老母,或是将他勾摄得来,替了他的女儿也好。’”

王道士一面说,一面拿眼偷瞧舜华的母亲脸色。只见舜华的母亲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浑身上下像似得了三阴疟疾一般,连珠价的抖得要死,倏的立起身子向自己哀告道:“这可万万不行呀!我女儿固然死不得,我这条老命,生前还有许多未完的心事,毕竟也死不得!还求求你同星君哀恳,重行觅一个替他罢!”说着真个要哭出来。王道士见他这情状,兀自暗暗发笑,忙接着说道:“太太休得吃惊,若非小道百般的替太太同星君哀恳,太太这时候如何还能活在世上同小道谈天呢?也是小道当时人急计生,便同星君商议,说:‘不如就让二少奶奶生的这个小孩子替了二少奶奶罢!我也有我的打算,小孩子虽死,二少奶奶还可以再生别的孩子,若是二少奶奶一死,可就值多了。’可怜小道为了二少奶奶费尽无限心机,到今日不曾落着太太的好处,还一味的埋怨小道,可不叫小道听了寒心!”舜华的母亲到此方才将一颗心放得下来,重又笑道:“哦,原来如此。我早知道这个缘故,那一天小孩子死后,我们应该欢喜,不该转去哭他了。”

舜华的母亲刚说了这句话,好像又想着甚么似的,凝了凝神,复行问道:“但是一层叫我有些不很相信,你当初拜斗时候,离着我们二少奶奶分娩时候隔了有好多日子,如何会见你,你一共也不曾提起这话,及至孩子已经生下来,你一般的也备着礼物到他们公馆里去贺喜,像煞你一点也不知道孩子会死的消息。今日孩子已经死了,你方才成大套的告诉我这番没处查考的话,敢莫不是你见我拿话责备你,你才信口开河,编着来哄我们?”王道士猛不防劈头被舜华的母亲问了这几句话,一时未及打算,几乎登时对不出,不由的抓耳挠腮,脸上的红晕一阵一阵泛得出来,又恐被别人打眼,兀自提着大袖子在室中团团的绕了几转,方才站定了,哭丧着脸冷笑说道:“我不料太太真个不达时务,竟会拿这样话来堵塞我!而且北斗星君你都有些疑惑他老人家不正经起来,真是万分罪过!幸亏他老人家住在天府,离太太这里还远,若是被他听见,哼哼,只消他老人家歪歪嘴,分付值年的雷公老爷,怕不是震天价的霹雳掼下来,问太太一个‘毁谤星君’的大罪!”

且住,读书诸君且休着急。这时候并非王道士还有这闲情逸致,说这风趣话儿,亦非作者故意弄这笔墨尽在这里盘旋。委实因为王道士口里虽在那里说话,心里急得甚么似的,要想几句话出来抵制舜华的母亲,还不曾想得出,所以十分的延挨着。落后竟被他想着一个好主意,譬如做文章,方才打到本题,侃然说道:“太太你疑惑小道在先不曾提起小孩子替死的话,一般送礼贺喜,便冤枉我拿话欺了太太。我老实告诉你罢:大凡一个有根器的人,最忌的是泄漏天机。小道修炼了二十多年,不敢说根器甚深,然既能巴结到同天上各位星君互相厮混,难道连一个天机不能泄漏的大道理都不明白,转来卖弄自家未卜先知,便预先将这件事同太太们讲起来了?所以当那小孩子未死之先,一般的装着同凡人一样,叫你们大家瞧不出来,这就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谁知转因为这上面叫太太不能见信,想起来可不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呢。”

王道士当时这一篇话,真说得天花乱坠,顽石点头,把一个舜华的母亲直相信到一百二十分,慌忙提着袖子,恭恭敬敬向王道士万福,道是:“适才多多得罪,务乞将来会见星君时候替我道歉!”王道士见他吓得如此模样,又用了好些话来安慰他,然后才告辞而去。

这里舜华的母亲转又亲自到林府里来,将王道士那番议论,一一的告诉了林氏同舜华他们。林氏也就将王道士当做神仙一般看待,并叮嘱舜华的母亲:“此后如会见王道士,须得求他设个法儿,将舜华前生的那个冤孽解释开了,将来再养孩子,方才可以保得住长命百岁。”又笑向舜华说道:“好儿子,你前回的孩子是向王道士那里求得来的,过一天等你将息好了,依然还是多向王道士那里去走走,虔虔诚诚的,再向菩萨面前祷祝祷祝,或者还可以有点指望。我们这份人家,各事都还算得称心满意,只是子息这一层觉得艰难些。好在你们夫妇年纪还轻,我们再等着罢。”舜华听了,只是低着头含羞不语。先前向玉皇阁时常走动,还有些防着林氏不悦,如今是公然奉林氏的命了。自是以后,舜华同王道士的踪迹益发来得亲密。有时候婆媳两人还偕着到那地方去随喜随喜。谁知隔不了一年,舜华居然又怀着身孕了。他的母亲同林氏重行快乐起来。上次替小儿制的那一套衣服,因为嫌着忌讳,一概抛弃了不用,把来另行赶造,又眼巴巴的专待舜华分娩。说也奇怪,及至等到十月满足之后,不但舜华分娩的情形同着前番一样,便是那个小孩子,不出三朝,依然得了“锁口症候”而死,也是同着前番一样。急得林氏同舜华的母亲叫不出连珠价的苦来。

话休絮烦,舜华一连生了五胎,都是水月镜花,倏生倏灭。最可笑的舜华虽然生子不育,毕竟他还耽着一个生过儿子的名目;至于耀华那位爱宠玉青,自从嫁给耀华之后,简直连蛋也不曾下过一个。耀华年纪渐渐也将近四十岁的人了,心中不无也有些着急,时常在家里对着他妻子舜华唉声叹气。舜华有时候良心不昧,也觉得自己行为不端,对不住自家丈夫。暗想叠次经着这分娩的磨折,安知不是神佛嗔怒,因此屡遭天谴;况且再向镜子里照照自己容颜,已自绿鬓消疏,朱颜非旧,心里十分懊悔,以后便绝迹不再到玉皇阁里去求子。有时王道士也着人来请他,他总拒而不理,转一心一意的操持家政,侍奉翁姑,便是对着书云小姐,也不是前时跋扈。妯娌之间亦甚和睦。书云小姐见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心中暗自纳罕,也就各事襄助着他不生意见。

这一年刚在光绪三十年上,舜华忽又呕吐不安,嗜酸贪睡,腰腹渐渐膨胀起来,屈指受孕日期又将近半载。林氏得了这个消息,因为惊弓之鸟,兀自愁眉不解,背地里同书云小姐谈论都耽着十分惊恐。依林氏主意,此次舜华分娩时应用诸物,一概都不去预备,准拟任着孩子去留,免得事前种种热闹,到后来转落人笑柄。舜华的母亲见林氏这番冷淡光景,心里虽然不甚满意,又因为自家女儿生着孩子都不挣气,也不好同林氏争竞,只好在背地里求神许愿,问卜延医,无论甚么方法,只是想得到的,一般的尽心尽力去做。后来还是同他住在一条巷子里的紧邻,有一位年老的妇人,经验很深,平时也知道林府上各种事迹。有一天,见舜华的母亲打从他门首经过,他便殷殷勤勤的邀到他家里去坐,便有意无意的问着舜华怀孕的事。舜华的母亲也就一一将前后生儿不育的话告诉那老妇。又说:“你老人家阅世甚多,看可有甚么法儿没有?”那老妇便笑着问道:“你们那位小姐历次生的孩子,究竟还是男胎的多,还是女胎的多呢?”舜华的母亲叹道:“可不是的呢,就因为历次都是男胎,生下来不到三天上便白白跑掉了,怎生不叫人可惜!”那老妇人点头说道:“这就难怪不育了!这其中很有个道理呢。料想你们那位小姐,命里注定了不应该享着这男孩子的福分,所以生下来便压不住他,你叫他怎样会不死呢?我来教导你一个法子,包你没事:万一此次你们那位小姐生下来是位姑娘,便不谈了;如果依然是位小少爷,你太太切记着,便把他当女儿看待。你第一件先去问问你那亲家太太,这番替孩子预备的衣服若是都制成了,千万不可顾惜银子,赶快放着不用,一例的都改成女孩子的装束,不待三朝,一般的替他穿耳朵,戴环子,能一概瞒着人,叫人不知道他是个男孩子最好。就使家人们晓得详细,也须分付他们大家都唤他做小姐。依我这样办法,定然易长易大,无灾无难的过到一百岁。若没有应验,你来挖我这两颗昏昏糊糊的眼珠子,我不怪你。”

舜华的母亲听那老妇一番议论,真个笑得扰不起嘴来,说道:“这法子真是奇妙,亏你老人家教导了我们,心里着实感激。好在我那亲家太太,因为历次孩子不存,各事都灰了心,延捱到今日也不曾替孩子制一件衣服,如今我去将这话告诉了他,包他听见了定然欢喜。我也不在这里耽搁了,随即就去会我们亲家太太,此次小孩子若是应了你老人家话,我叫我们亲家太太那里送一百枚喜蛋过来,给你老人家当点心。”说毕遂别了那位老太,径自向林府而来。从头至尾,将这话告诉了林氏。林氏也只淡淡的答应了几句,说照这样试办办也好。次日遂雇了许多成衣,连日的赶着制女孩子的衣服。书云小姐同舜华背地里都觉得好笑。

光阴飞快,转瞬已到了第二年花朝这一天,便是我书中在先曾经发现的那位赛姑诞降之辰。至于那临产的繁文末节,也不必絮絮的去讲他。只是林氏们看见舜华生下来的孩子依然是个男胎,不禁从丹田里倒抽了一口冷气。大家面面相觑,不但没有贺喜的声音,转提心吊胆,好像那孩子又要得那“锁口症候”似的。一直等到次日星月已上,又须替这孩子用汤水开口了。林氏战战的捧着杯匙,仍旧叫书云小姐抱在怀里去喂他。不料那孩子竟咂嘴咂舌的喂得一个十分爽利。林氏在旁边看着,先自乐得眉花眼笑。舜华的母亲更是不消说得,没口子的只管念佛。本来屡次当那未曾坐蓐之前都是将奶妈雇好伺候的,这会儿书云小姐见那孩子嘴里一毫没有毛病,也就快乐非常,笑嘻嘻的顺手便将孩子送入那个奶妈手里,叫奶妈解开怀来喂孩子的乳。奶妈果然便将ru头给孩子衔入口里,可喜那一张小嘴紧紧的含着ru头吸个不住,一点都流不出来。大家这才将心上一块石头放下。三朝以后,真个替孩子装扮成一个女儿模样。传出话去,都说是二少奶奶此番生了一位小姐。报喜给亲友家,一概都是这样说法。这其间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莫不替舜华欢喜。

弥月过周,依旧大开筵席,十分热闹。这“赛姑”名字便是林氏替他起的,暗暗寓着赛过姑娘的意思。最奇怪的这孩子名字叫做“赛姑”,长到两三岁上,偏生生得异常美丽,眉目如画,举动之间同女孩子一般无二,可以算得上名称其实。性情又极聪明,自幼儿便随书云小姐识字读书。林氏命他称书云小姐做母亲,转称他自家母亲做婶母,转称他父亲做叔父。赛姑乖巧异常,依依在书云小姐膝下,百般承顺。不过祖母等人十分骄惯,凡事都顺着他的意见,从没有个人肯委屈他。舜华自从生了赛姑之后,一总也不重怀身孕,更是看待得赛姑宛如珍宝。再讲到他父亲耀华,既不出去做官,镇日价除得同林福呼吸洋烟,便是在玉青那里大开赌局,日夜的号召那一班不三不四的朋友聚赌。后来舜华的母亲暗中将玉青的事告诉舜华,舜华初则尚有些不悦,继而经书云小姐劝慰,说不如简直命二叔将玉青接回来住罢,省得他在外边另行支着一份门户,转多耗费。舜华也就依着书云小姐的话背地里诘问耀华。耀华知道无可隐讳,只是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向舜华面前自认不是。舜华便叫他将玉青接回来同住,耀华也答应了,去同玉青商议。玉青知道终久避居在外,也非长策,于是遂将细软打叠打叠,择了一个吉日,迁移到自家公馆里来,叩拜林氏同舜华他们。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林杰自从受了耀华的气,终日便似颠非颠,卧床不起。再加着得了一个膈食重症,从不曾好好的能进饮食,饿极了只勉强进点粥汤。林氏初犹着急,延医调理。后来经医生说是只好带病延年,难冀起色,也就将一颗心淡得下来,不去问他。赛姑有时候也到他面前走走,他一时明白,也知道欢喜。然而只认做他是女孩子,从不省得他是乔装的。那一年赛姑已经十岁,林杰便溘然身故。幸是衣衾棺椁在他生前便已预备好了,依着民国体制,遵礼治丧。林氏一番哭泣也不必细述。至于耀华平时借的那些磬响钱利债,在林杰病中,不问家政,那时候也就陆续偿还了好些,尚有不曾偿还清楚的,耀华此时遂公然将各钱铺里的存款一一清提出来,算明本利,一概还了别人。再将所有家私通盘筹算,也不过剩了些田地房屋是不动产业。每年进项,渐渐的有些入不敷出,他自家心里也很有些着急。他的那议员位置,在先本因为洪宪改元,大家又闹起帝制来,所以京城里的议会,既经解散,便是各省里也就仰承意旨,虽然不曾明布解散的公文,其实也同解散一般,终年也没有开会希望,各议员的薪金遂一概停发。耀华镇日价只有长吁短叹,不时的还同自家妻妾使着性子胡闹。

谁知事有凑巧,却在这个当儿,云南忽然起了一枝义兵反对帝制,愈闹愈紧,竟有好些省分响应起来,彼此相持不下。兵连祸结,吓得那些小百姓叫苦不迭,猜不出将来究竟作何结局。那里想到不曾闹了半年,洪宪皇帝尚不曾登极便尔驾崩。这也是天老爷可怜小百姓们,不忍叫他们受罪,轻轻的好像便在暗中做了一个调停。君主既已宾天,总统重行就职,共和政体依旧恢复。一般号称志士的莫不兴高采烈,又忙着大出风头。你想各省那些伟人,谁也不是见机而作?也就立即号召旧日的议员,把个省议会又簇新热闹起来。

别人我不知道,单就我书中那位林议员而论,得了这样消息,第一个快心满志,直乐得跳出跳进手舞足蹈。当下又没命的逼着小厮们买红纸,磨香墨,请了一位会写大字的,明明白白将那“省议员”几个大字写得龙蛇飞舞,更来不及去揭门墙上面旧日那张知县官衔的条儿,仅用了许多浆糊,将这新头衔儿加在那旧头衔之上。有人笑骂他,议员是人民公举出来的,不应该如此做作。他转楞起白眼,说:“民国体制,理当如是!我若不尊重我这议员,便是不尊重民国。”别人听他这话也只得付之一笑罢了。说也可笑,他在先充当议员,不过像寒蝉仗马,无声无嗅的随着别人旅进旅退,只知道按月领取薪俸。此次却又不然了,一者年齿既长,阅历已深,二者实在因为家用浩繁,仅仅循例领取薪俸,不敷挥霍,便日夜睡在烟床上,同他那位诸葛军师林福筹画妙策。林福本是个极工心计的人,便怂恿他借这议员名目,凡事招摇,甚至包揽词讼,私通贿赂,把持新政,关说差缺,无所不至。只要有人将成千成百的银子送给他,他是不惜廉耻,不顾声名,拚命去做。有些奸民想要沟通外人,私卖矿产,不敢去同别人联络,都来寻觅“林议员”这条门路。耀华益发兴高采烈,觉得浑身本领竟没有一个议员能及得他。是以朝朝酒宴,夜夜欢场,忙得连回家功夫都没有了。

赛姑这一年已经十四岁了。豆蔻初胎,芳菲正艳,女装既惯,那行止举动,纯粹是女孩儿家态度。不但陌生的人看不出来,便是自己家里上下人等,积久相忘,简直不去把他当做男子。有一天刚随着书云小姐在房间里读书,声调琅琅,绝似莺簧燕语,十分好听。他祖母林氏蹜蹜的打对面房间里走过来,坐在旁边望了好一会,不由含笑说道:“一个女孩子家要读这许多诗书何用?亏你母亲镇日价逼你捧这书本子,一共也不教导你做点针黹,将来看你嫁到人家去做媳妇的时候,连一根线儿也拈不动,怎生是好?”赛姑骤然听他祖母说这一番,也摸不着头脑,只管将两颗漆黑小眼珠儿骨碌碌的仅望着林氏发愕。还是书云小姐不禁“扑嗤”笑起来,说道:“母亲真是龙钟了,怎么忘记我家赛姑儿是谁,都说出这样话来!他不久已是要娶媳妇的人了,如何会嫁给人家去做媳妇?”这几句话才把林氏提醒了,忙用手拍着胸口笑骂道:“你看我这人不是老悖到极顶了,公然的将孙子当做孙女儿看待起来,没的把人牙齿笑掉了!”说毕重行大笑,直笑得颤巍巍喘不过气。书云小姐也是笑得花枝招展,手里捧的一杯茶盏都倾泼了好些在地上。赛姑方才悟会这意思,更忍不住一直扑到书云小姐怀里,埋着头哈哈的笑。此时舜华刚同玉青坐在前一进里闲话,忽然听见后边笑声大作,两人携着手,带了几个婢女一齐进来询问。方才坐得下来,赛姑指手划脚笑着告诉道:“祖母要将我给人家做……”刚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复行大笑,再也说不出话。还是书云小姐忍笑将适才的话说了一遍,舜华同玉青也一齐大笑起来,便连那些仆婢,没有一个不掩口而笑。笑了好一会,玉青笑说道:“我看赛小姐也有这般大的人了,还是改了男装的好。老实像这样装扮着,果然将来怎生好娶媳妇呢?”林氏忙摇手说道:“这个如何使得?你们不知道轻重,我家赛姑因为这般装束才养成他这般大的,如何能够轻易叫他改装?万一改了装,你们可保得住他不伤风咳嗽?若是提到娶媳妇这句话,便迟了两三年也不妨事。你看他那个不成料的老子呢,娶媳妇娶早了,他就会在外作怪,又闹起娶小老婆来了。”林氏这几句话,本是取笑的意思,不防着直羞得那个玉青面红耳赤,一时间低头不语。舜华同书云小姐见他这个形状,不禁又是一笑。林氏不悟他们的意思,还只管唠唠叨叨的说耀华说个不住。书云小姐刚待拿话去拦林氏,猛不防外面跑进几个仆人来,嘴里不知嚷着甚么,诸人齐吃一惊。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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