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汉 · 朱贞木 · Chapter 4 of 6

第二章 老铁与萧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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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铁与萧三娘

老铁磨难当头。灾民闹祸这档事,已是不得了,要命的,偏在这当口,他的对头冤家,飞天夜叉萧三娘押着镖趟子,确是由潼关启程,过长安,进兴平,沿着渭河北岸向宝鸡一路按站走来。因为她这趟镖驮,是到邻省甘肃秦州(天水)交割的。

萧三娘对于老铁,据旁人说起来,简直是不解之仇。如果她向这条路上走来,一听老铁出了这桩逆心事,非但抚掌称快,还怕她冤家路窄,先下毒手,从中破坏了许氏姊妹和南宫弢、钟秋涛设法解救老铁的计谋。

飞天夜叉萧三娘和老铁究竟有什么不解之仇呢?老铁嘴上从没向人详细谈过,知道这桩事的很少。晚一辈像南宫弢、钟秋涛,只知道两人由爱好变成怨仇,也没明白内中底蕴。

凡是由爱好变成仇恨的,更比平常的仇恨深几分。这事还是俪云、俪雪姊妹俩,知道一点大概情形。因为老铁和萧三娘的事,她们故去的父亲是明白此中情由的。两姊妹从许老太太嘴上略知一二。

据说以前萧三娘父亲是绿林侠盗。萧三娘从小跟着她父亲出没江湖,无意中和老铁在华山道上相逢,一言不合,双方交起手来。萧三娘刀法不敌老铁,眼堪落败,一狠心,暗发了一支家传独门穿心钉。老铁一时疏忽,中钉受伤,几乎被萧三娘一刀杀死。幸而萧三娘父亲赶到,喝住萧三娘,问起老铁武功宗派,彼此都有渊源,父女把老铁带回山上隐身之所,留住老铁,替他医治镖伤。

可笑萧三娘和老铁几天盘桓下来,真成了不打不相识的俗语,竟对老铁钟情起来,嘘寒问暖,终日陪着老铁,情话绵绵。老铁也忘了一钉之仇,觉得萧三娘貌美艺高,很是难得。最合他脾胃的,是她泼辣豪爽的性质,爱便是爱,仇便是仇,绝不扭扭捏捏,做出普通女子的行径。

两人越说越对劲,萧三娘父亲也愿意结头亲,了他向平之愿,用不着挽出媒的,下聘订婚,两好结亲,当面讲定,便算定局。

那时老铁路过华山,原是进潼关,奔京都,预备赶赴山海关军前,效力疆场,一显身手的。萧三娘父亲本想立时替两人成亲,招赘为婿,老铁却志高气雄,和萧三娘约定三年为期,待他在边疆上立下功名以后,再来迎娶。父女俩拗不过他,而且老铁的主意非常光明正大,谁不愿嫁个封侯夫婿,当下一言为定,萧三娘依依不舍的送走了这位未来夫婿,从此身有所属,只盼望老铁依约荣归,百年好合了。

哪知道萧三娘盼望着老铁荣归的三年前后,时局日非,江山改姓,晋陕等省份也遭了惨酷的战祸。非但老铁的生死存亡,一无消息,她自己的生身老父,也在这三年内身死,只剩了她形单影只的孑然一身。但是萧三娘不是普通女子,她有一身高强的武功,有泼辣刚强的个性,还有胜似男子的一腔雄心豪气。她竟弃却绿林生涯,广收党羽,摇身一变,居然在潼关设立起镖局来。为时不久,飞天夜叉的旗号,居然飞跃于潼关内外。在清廷定鼎未久当口,道路不靖,非但商旅货物来往,多仗镖局保镖运送,连官厅方面押解官款饷银,也得镖局帮忙。在这局面之下,萧三娘一手创办的威远镖局,便生意兴隆,名头远振了。她的事业虽然一天比一天兴隆,她的芳龄也一天比一天增长。这时她已经是三十有余的老处女了。

她虽然成了三十几岁的老处女,虽然盼望老铁三年之约,早已梦一般过去,但是她不管老铁是生是死,认定老铁是她的丈夫。老铁如果还活在世上,终有一天会回到她面前来的。如果老铁已经不在世上的话,她情愿终身做个老处女。

她刚强坚决的个性,一经打定主意,便铁了心,谁也挽回她不过来的。可是她以一女子,创立这样事业,在她身边围绕着的镖师们,和平时与她交往的一班人物,有羡慕她本领面貌的,也有垂涎她生意兴隆的事业的,难免起了人财两得之念,想尽方法去博萧三娘的欢心,虽然结果都碰了一鼻子灰,有几个还几乎送了性命。可是在潼关内外,以及江湖上,都传开了许多笑话。这种笑话当然有许多添油带醋、捕风捉影之谈,其实萧三娘还是铁打心肠的老处女,还是盼着老铁安然归来。

“痴心女子负心汉”,飞天夜叉萧三娘对于老铁,也可以说是一位痴心女子了,但是老铁也不是一个负心汉,在萧三娘镖业兴隆当口,老铁百战余生,抱着国破家亡的惨痛,已经心灰意懒,隐姓埋名于宝鸡城内。潼关威远镖局萧三娘鼎鼎大名,他岂有不知之理。当年依依惜别,三年重见之约,他岂能置诸脑后。

原来他在隐迹宝鸡以前,从边疆解甲归来当口,确是先奔潼关镖局,去寻萧三娘,去时还存了力劝萧三娘收拾镖局,不必露头露脸,替满官奸商们保镖的主意,不料未到潼关,在路上便听到许多传说,便是许多对于萧三娘捕风捉影的艳事。

老铁信以为真,他又是一个一冲性的耿直汉子,以为萧三娘既然不贞,对于自己早已置诸脑后,何况自己功名未树,落拓穷途,这样去见她,反而被她耻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样女子,有甚稀罕,何必自轻自贱去投奔她。

他越想越左,写了封决绝的信,差人送到威远镖局,自己却潜入潼关,先到棋盘坡许家盘桓几时。许老太太耳朵里,也曾听到传说的萧三娘许多艳闻,疑真疑假,也不敢深劝老铁重偕良缘了。老铁亡国之痛以外,又添上萧三娘一段堵心的事,益发壮志消沉,便在宝鸡城内隐迹埋名,变成一个蓬头垢面的打铁匠了。

老铁这面情形如是,可笑那面泼辣刚健的萧三娘,一接到老铁的信时,起初喜出望外,等得她看清信内决绝的话,立时怒气冲天,把手上一封信撕得粉碎。她没有细想老铁这封决绝信的来由,却恨极了老铁负心无良,白废了她多少年痴心盼望,恨不得立时寻着老铁,砍他几百刀,才能略消心中之恨,而且还疑心老铁嫌她徐娘半老,别偕良缘,益发妒恨交加,立时派人四出,搜寻老铁踪迹,只要她一见老铁的面,马上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和老铁拼命。

但是萧三娘手下的人没有见过老铁,老铁隐迹宝鸡,没有几个人知道,一时却找寻不着。老铁靠近的人,像许氏姊妹、南宫弢、钟秋涛一般人,震于飞天夜叉的泼辣,风闻到她已派人搜寻,誓必拼命的消息,常常替老铁担心,偏在这要命当口,又探得飞天夜叉萧三娘亲押镖趟子从这条路上走来。隐迹埋名的老铁,这时为灾民请命,自己投案的风声,业已四处传开,一入萧三娘之耳,岂有推测不到之理!

在老铁赴官投案,业已视死如归,在南宫弢、钟秋涛和许氏姊妹,却急上加急,感觉事情益发棘手了。

怕什么有什么!潼关威远镖局承揽下来的一批官镖,果然已经出发,循渭水南岸西进,已经过了长安,到了咸阳相近。镖驮的客栈,是由渭南渡过渭北,向兴平、武功、扶风、宝鸡,一路按点进发,由宝鸡出省直达交镖目的地的秦州。

那时代满清窃据未久,各地啸聚山野的绿林,痛心故国,人心未死,多少有点抵抗异族的色彩。“好汉不斗势”是江湖上庸碌无能,没有英雄气味的口号。有点胸襟的豪侠,痛恨满清官吏奴视汉民,碰着官府押银两过境,或者是私囊充满的官府绅商路过,只要警备薄弱一点,便要沿途拦截,人财俱留。官府方面感觉防不胜防,于是碰到长途运解饷银税款等事,索性委托平时信誉昭著的镖局代运代解。镖局承揽这种官镖,也得出具切实保单,万一出事,便要负责赔偿。官府只要有人负责赔偿,比自己派兵押运,时时提心吊胆的干系轻得多,一来二去,官镖便成了惯例。

能承揽官镖的镖局子,当然也要有相当把握,自己相信得过,才能承揽下来。萧三娘承揽这批官镖,数目并不大,只一万两银鞘。随带的商货却不少,一共装了三十几匹骡驮,名目却是官镖。既是官镖,便可仗几分官势。押镖的镖师、趟子手们,粗豪成性,仗着官镖,打尖落店,格外神气十足,仿佛是半个官人了。

这天威远镖局三十几匹骡驮的镖趟子,由兴平过了武功,踏上了扶风县境,沿着一道长长的岭脚,趱程前进。

最前面一个趟子手,扛着威远镖局的镖旗。这张旗很特别,简简单单的一块白布,旗中心却画着一个赤脸獠牙的鬼怪,身上还长着一对翅膀,手上擎着一支锋利的钢叉,钢叉的首尾,围着赤红色的火焰。外行的人们看着不懂,江湖上的人们一看便明白,这张旗是飞天夜叉萧三娘的特有标志。旗上的画,隐着飞天夜叉的诨号。这张镖旗被山风卷得猎猎有声,沿途招展而过。

旗后或四五个精壮干练的趟子手,和一群骡夫,赶着三十几匹骡驮,最后押着镖趟子的两个镖师,都骑着镖局自备的长行快马。这两个镖师,一个细长的高个儿,叫做洞里蛇田二楞,一个身子横阔,五短身材的,叫做矮金刚宋泰。长长的一行镖趟子,从头到尾,却没见总镖头飞天夜叉萧三娘的影子。人们传说,这趟镖驮,因为是官镖,萧三娘亲身押送这消息好像不确实似的。

太阳渐渐的西斜,镖趟子好容易沿着岭脚,走完了长长的十几里路的一道长岭,地势显得平坦起来,前面现出三叉口的岔道。靠西南那条岔道,是镖趟子向宝鸡去的大路。靠东北方面一条岔道,是通凤翔的一条小路。这两条道都可以到秦州,不过经宝鸡走,比较近一点,好走一点。镖趟子走的是通宝鸡那条大路。

趟子手们喊着镖,走上这条道时,后面铃声锵锵,通凤翔那条岔道上,跑来两匹乌黑油亮的健驴,跑得飞风一般快,由那条岔道,转到镖趟子走的道上来。

押队的两位镖师田二楞、宋金刚听得后面铃声响,在马鞍上扭腰一瞧,只见两匹跑得飞快的黑驴上,驮着两个一身青的女子,面上蒙着黑纱,各人背着一个长形蓝布包袱,转眼之间,业已到了跟前。一到跟前,两女手上驴缰一松,驴蹄便放慢了,似乎驴上女子很懂得行道规矩,怕镖趟子起疑,不便越队而过,和镖趟子保持了相当距离,缓缓的跟着镖队后面走来。

宋金刚瞧了半天,口上“噫”了一声,悄悄向田二楞说:“你瞧这两个女子,年纪都很轻,身材都很苗条,居然敢在这条荒道上走,八成不是好路道吧?”

田二楞是出名的色中饿鬼,未答话,喉咙里先啯的一声,咽了口唾沫,两眼依然直勾勾地瞅着后面两匹黑驴上的女子,嘴上笑说道:“你没瞧着她们鞍上都捎着鼓板弦索吗,不用说,是赶码头、串客店的游妓,前面不远是大镇蔡家坪,定然和我们一路到前站投店去的,这两个妞儿不坏,而且天缘凑巧,不多不少是两位,咱们今晚乐子不小。”

宋金刚一缩脖子,扭过身来,笑道:“你是穷星未退,色心又起。万一被我们头儿回来撞见,我可惹不起,她那张嘴又损又刻,我可受不了!”

田二楞鼻子里哼了一声,一颗头还舍不得转过来,半晌,才转过身来,笑道:“你望安,你不知道那位雌老虎嘴上说得好听,说是:‘宝鸡出了乱子,连县太爷都被人宰了,我们镖趟子必须经过宝鸡,怕前途出事,亲自单身先赶一程,去淌一淌道。’虽然嘴上这样说,我猜度她肚里另有文章,你瞧她走时神不守舍的样子,也许宝鸡城内有她心上人在那儿,宝鸡离这儿还有不少路,我们在蔡家坪乐个通宵也没碍事,保管她不会赶来的。”

两人正悄悄的说着,后面驴上两个女子,驴缰一拎,蹄声得得,忽然策驴赶了上来。赶到和两位镖师并骑当口,前面驴上略微年长一点女子,向两人点点头,娇声说道:“两位达官,我们要紧赶一程,到前站落店,恕我们失礼了!”说罢,鞭子一动,驴蹄跑开,一阵风似的擦着长长的一队镖趟子,赶奔前程去了。

在她们出声告罪,扬鞭赶路时,偏偏一阵疾风飘过,把前面那女子脸上的黑纱,卷起一角来,露出半张芙蓉似的粉面,电闪似的秋波,还向两位镖师掠了一下,惹得田二楞失声怪叫:“嘿!这可要了田二爷的命!真够漂亮呀!”

宋金刚也有点发愣,两眼送着过去二女的后影,啧啧有声的说:“真怪道!落道串店的娘儿们,哪有这份人才!连两匹驴,也透着十分精神。我说田老二,咱们不要阴沟里翻船,这两个女子,怕有点说处吧!”

田二楞大笑道:“我的宋爷,你是听鼓儿词听迷了,这一带,路虽荒凉,有几处垛子窑,有哪道上的人物,都在咱们肚子里。这两个丫头大约是初出道的窑姐儿,像水葱似的人儿,还会变什么戏法儿,你是有福不会享,不知道想到哪儿去了。回头,你瞧我的,保管你乐得闭不拢嘴!”

前站蔡家坪确是个大山镇,长长的一条街,两边买卖铺各式俱全。镇南一家老字号泰来店,专供过往客商投宿,进门一大片空地,两面搭着一溜牲口棚,备客商卸货存车,正面深深的几层院落,足可住个十几拨客商。威远镖局的镖趟子在黄昏时赶到蔡家坪,便落了泰来店。趟子手们赶着三十几匹骡驮,一进店门,泰来店立时热闹起来。头一层院落,已经住满了过路客商,镖师们便包了第二进正屋三大间。

镖旗在前进过道口高高的一插,趟子手们和两位镖师,挺胸突肚,山嚷怪叫:“打脸水,扫土炕,卸行李,沏茶水。”赶罗得店中伙计脚不点地,晕头转向。

田二楞百事不管,马马虎虎地擦了把脸,便急急地跳出房来,前前后后蹓踏了一遍,两只怪眼,乌黧鸡似的,向各屋子东张西望。趟子手们还以为他小心谨慎,一落店,先察看察看店内有没有邪魔外道,其实他念念不忘路上相逢的两个驴背女郎。但是他前前后后蹓踏以后,各屋子全是男的,竟没一个女的。他立时心上压着一块铅一般,凑巧在过道上,急匆匆走来一个伙计,他失神落魄的把伙计一把拉住。

他手劲是大的,把伙计拉得怪叫起来,他却把伙计拉到一边,悄喝道:“嚷什么?我问你,有两个落道吃开口饭的女子,比我们先到一步,怎的没露面呢?”

伙计一听便明白了,嗤的一笑,说道:“没见她们进店呀!哦!定是落在镇北二友店了。”

田二楞心里一松,慌说:“时候不早,劳你驾,替我去跑一趟,好歹把两个妞儿撮了来,朝廷不差饿兵,咱们心照不宣。”

伙计一呵腰,满面笑容的说:“你老望安,只要准有这两个人,有财神爷抬举她们,还敢不过来伺候么?说办就办,我马上去跑一趟。”说罢,真个脚不点地的走了。

伙计一走,田二楞长长的吁了口气,好像办了一桩大事一般,这才想起前面空场上的骡驮,不知弄妥贴没有。他从第二进穿到前进过道上,一眼瞧见靠过道客房门口,立着一个文生装束的俊秀书生,年纪不过二十才出头的样子,看了田二楞一眼,背着手,转身踱着方步,向过道外空场走去。田二楞大踏步一走,正赶上了年青书生,并肩而行。

这时田二楞自以为情人将到,心里飘飘然,一转脸,便向书生兜搭道:“喂!老弟台,你上哪儿呀?你们是几位呀?”

那书生一扬脸,有点爱理不理的神气,只说了一句:“上汉中,没有伴儿!”口吻显着那么硬硼硼的。

如照田二楞平日气性,马上就得发横找错。这时他一心盼着两位美人儿,心眼儿里,老在那儿乐得开花,非但不发横,还平心静气的逗趣道:“嘿!人小口气可不小,这是什么年头?凭你一阵风刮得躺下的身子,在这条路上,楞敢说单枪匹马的独闯,你家里大人,也真放心你这样走远道……”

刚说到这儿,凑巧宋金刚从空场里转身进来,听见了田二楞的话,向那书生从头到脚瞅了几下,点点头说:“我们这位田二爷的话,是一番好意,你难道没有听到前途宝鸡城内出了大乱子的新闻吗?这条路上可真悬虚呢!”

那书生听得似乎吃惊模样,慌不及向两人拱拱手说:“哦!原来有这等事,早知路上不太平,我就蹲在长安不下来了,现在已经到了此地,这……怎么办呢……”

田二楞哈哈大笑道:“何如?像你这样初出学房的雏哥儿,吓也吓不起,瞧你这怂样儿……”

他说到此地,忽向宋金刚笑道:“怪可怜的,我们修点好,带他一程吧!”

宋金刚无可不可的微一点头,那书生慌不及打躬作揖的称谢,慌不及掏钱喊伙计买酒买菜请客。

田二楞双手一拦,大笑道:“老弟!咱们不图你吃喝,今天田二爷有的是乐子,可不带你小白脸儿!你请便吧!明天你听信,跟着我们镖趟子走好了。”

田二楞大剌剌的撇下书生,向宋金刚问明了空场上骡驮,业已安排妥贴,便懒得再向空场上察看,和宋金刚转身向第二进客房走。

这时已经掌灯,两人回到房内,私下一商量,正要招呼店伙预备可口的酒菜,等候两个妞儿到来,大乐一下,忽听得门外脚步响,派去到镇北二友店探问的伙计,急急疯的蹦进来了。

田二楞慌问:“来了没有?”

伙计摇摇头说:“二友店确是有这么两个卖唱的妞儿。不过其中一个,大约身体单弱,路上受点风寒,一落店就睡了,不能应客,一人有病,好的一个也不肯出门了,连二友店本店几位客商,想招呼她们也给驳了。我一进门,叫二友店柜上去知会,这儿走镖几位达官爷,要抬举她们,有病的不去不要紧,没病的可以去伺候一下,中了达官爷意时,大把银两赏下来,连我伙计也沾了光!”

田二楞拍着手说:“你成,说得对,咱们出手决不寒蠢!她们听了这话,定然欢天喜地的来了!”

伙计皱着眉说:“事情可别扭,窑姐儿也有谱儿。没病的一个说:‘对不起!我妹子有病,不能离开她。再说,我们从这道上奔大散关投亲,原没打算沿途卖唱,不过威远镖局几位达官看得起我们姊妹俩,还有把财神爷往外推的吗?听说这条道上有点不好走,我们姊妹俩是女流,前途还希望达官爷挈带挈带哩。今晚妹子有病,委实难以独身应客,除开今晚,明天镖趟子起程,我们姊妹俩一准跟着往前走,前途再补报几位达官爷的美意吧!’话说得中听,我只好回来禀报了。”

田二楞说:“咳!真别扭……可是单丝不成线,只来一个妞儿,也没法安排……”他又向宋金刚笑道,“她们是到大散关去的,想跟着我们走,主意不错,倒是一举两便的事,我们一路乐子不小,屁股吃人参,后补。可是咱们两块料,也替两位妞儿保了镖了。”

宋金刚哈哈一笑,心里也在琢磨前途大有乐趣的滋味儿,不住地点头。

田二楞便向伙计说:“也好,你再辛苦一趟,通知她们,明早一早我们就起镖奔路,叫她们跟着同行好了。”

两个卖唱的妞儿不来,田二楞喝点、吃点便觉乏味,幸而希望不断,如果一路长行,有两个妞儿伴着,这乐子可真不小,比当夜找来,图个一时开心,又强得多了。他念念不忘这一道,连上炕睡觉,还盘算着明天道上怎样取乐儿。宋金刚是和他一炕睡觉的,早已鼾声如雷。田二楞一时还睡不着,一听外面已敲二更,隔屋趟子手们也睡得寂寂无声了。

这当口,忽听得对面窗棂上,嗤的一声,接着近炕一张白木桌上,又是喀嚓一声响。田二楞猛地一睁眼,一翻身,从炕上跳起身来。

这一动作,把同炕的宋金刚惊醒,迷迷糊糊地骂道:“田老二,你干什么?我瞧你连魂儿都被两个丫头摄走了……”

田二楞随手掣出自己枕边一柄锯齿砍山刀,一飘腿,腾身下炕,却悄悄喝道:“快起,这店中有毛病。”

宋金刚也是久闯江湖的角色,一听吃了一惊,一个鲤鱼打挺,也翻身下炕,眼神一拢,仔细向房内察看,桌上一盏暗弱的油灯,隐约照出桌子边上,斜插着一支钢镖。

田二楞嘴上轻喊了一声:“唔!”先不看镖,一伏身,奔到窗下,便看出窗纸上撕落了一块,从破窗洞上往院子里一看,月光铺地,院子里静静地绝无人影,一翻身,宋金刚已把油灯拨亮,在灯下拿着一张纸条细瞧。田二楞凑过去细瞧,只见纸条上写着:

“前途有人劫镖,火速请萧三娘亲身护镖为要!友白。”

田二楞一看清字条上的话,惊喊了一声:“咦?这是谁?巴巴的来通知我们!这条道上,我还没听到过,有敢动我们威远镖局一草一木的人物。这位朋友也奇怪,既然自称是友,为甚么不露面,光明正大的告诉我们?这样偷偷摸摸,字条上又写得没头没尾,究竟是谁要动我们的镖啊?”

宋金刚没开声,手上掂着那支裹着字条打进来的一支钢镖,昂头思索了半天,把手上钢镖向田二楞一递,悄悄说道:“事情真怪!你瞧这支镖,我们熟人里面,有用这种镖的吗?”

田二楞道:“这种极普通的暗青子,并没特殊标志,怎能认出是谁用的呢。”

宋金刚说:“钢镖和笔迹,都认不出是友是敌来,这里面便有点悬虚。要命的我们镖头已赴宝鸡,还不知她在宝鸡干什么,在何处歇脚,教我们到哪儿找她去?这镖趟的担子都搁在咱们两人身上,不管这张字条上的话,是真是假,里面总有点说处,明天我们走镖不走镖呢?”

田二楞怪眼一弩,大声说道:“凭咱们俩也不是摆样儿的货,头儿不在这儿,更得担点风险,前途便是摆下刀山,也得往前闯,我不信真个有人敢动咱们!万一有人故意开玩笑,我们便吓得窝在这儿不敢动了,以后咱们还有脸吃这碗饭吗?”

宋金刚跺着脚说:“对!明天照常起镖!”

第二天清早,宋金刚、田二楞两位镖师把夜里有人投镖寄柬的事,存在肚里,没向趟子手们说出来,照常起镖登程。镖趟子离开了蔡家坪,向前站进发。

泰来店里的那个书生,骑着一匹马,慌里慌忙的赶了上来,嘴上还喊着:“两位达官,言而不可无信,怎的一声没通知便走了?”

田二楞想起昨天允许他挈带同行的话,没法拒绝他,便说:“好罢!你就远远的跟在后面好了!”他说了这句话,猛地想起一事,连喊,“坏了!坏了!”

宋金刚吃了一惊,慌问:“什么事坏了?”

原来田二楞被昨夜投镖寄柬这桩事堵着心,清早镖驮登程,竟忘记了镇北二友店内两个卖唱女子约好同行的事。此刻他瞧见那书生赶来,连带想起了自己安排的好事,离开蔡家坪已有一段路,竟没见两个妞儿到来,心里一急,情不自禁的喊出口来了。

宋金刚听他说出原因,笑道:“我的田二楞,我劝你把酒字下面那个字,暂时收一收吧!便是后面这个文酸,也多余叫他跟着,谁知道昨夜那张字条,是什么一回事?我只盼我们头儿,迎头赶来,正主是她,免得我们一路提心吊胆的走道儿。”

田二楞一听这话,心里未免嘀咕,一声不响的押着镖趟子走下去了。

两位镖师心里有事,只顾往前赶路,好久没理会后面远远跟着的那个书生。离虢镇还有四十多里当口,正走入一个山口,山湾子内,尽是一片荒林。看看头上日色,业已过午,大家歇下来,在道上下骑打尖,准备吃点随身干粮,休息一下,再往前走。两镖师偶然想起恳求挈带的那个书生,半天没见到来,以为文士体弱,不善骑马,落在后面,也许迷了道,走到岔道上去了,也没在意。

大家休息了片时,正准备上马登程,田二楞一条左腿,刚登上马踏镫,一手攀着马鞍的判官头,忽听得身侧树林内叭的一声响,马鞍上卜托一声,一颗弹丸,骨碌碌从鞍上滚落于地。这颗弹丸几乎弹在田二楞扶判官头的手节骨上,连马也惊得一扬脖子,回头嘶嘶长鸣。

田二楞吓了一跳,镫上一条腿一缩,俯身拾起弹丸,敢情弹丸上还裹着一张纸。宋金刚也在一块儿,慌踅近身来看,只见这张纸上写着:

“赶快停止前进,不听好言,后悔难追,速速派人追回你们镖头,才能脱险!友再白。”

宋金刚一声冷笑,说:“又是昨夜的花样,我倒要会会这位好朋友。”说罢,从自己鞍后刀鞘内,抽出一柄轧把长锋折铁翘尖刀,一个箭步,窜到侧面林口,大声喝道,“哪位同道到此?承你两次警告,承情之至。既然兄台有这份好意,何妨出来见见,说个明白?”

他这一嚷,趟子手们明白出了事,立时乱了起来。可是这片荒林面积很大,林深树密,虽是白天,也瞧不清林内的人藏在哪儿。宋金刚嚷了一阵,始终没见林内有人回答,也没听出林内有甚响动。田二楞倒提锯齿砍山刀,也在林口来回溜踱,观察动静。

这当口,忽听得一片铃声急响,直响进山口来了。田二楞回头一瞧,立时心花怒放,精神大振。原来他瞧见铃声响处,两匹黑驴飞风一般跑进山口来了,驴上不是别人,正是惹得他昨夜一夜没好生安睡的两位卖唱女郎。他一瞧见两位卖唱女郎进了山口,以为话应前言,赶上镖趟子求挈带同行来了。

田二楞立时心里开了花,连树林里面飞出来的弹丸,都有点不在心上了,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向那面乱招手,嘴上还喊着:“嘿!两位怎的这时才赶来?妇道人家走这长长的道,真叫我田二楞替你们悬心……”

他说到这儿,瞪着眼,张着嘴,却说不下去了,抬起来的那只手,也没处安放了。原来他瞧着黑驴上两位女郎,飞一般跑到离他十几步开外,一齐翻身下驴,手上都拿着家伙。这家伙,并不是他意想中的弦索、鼓板,却是磨得雪亮的长剑,身上依然一身青的衣服,脸上依然用黑纱蒙着脸,却是鸾带束腰,镖囊斜挎,便觉路道不对,把他昨夜打好的作乐主意,打消得干干净净,而且瞪目张嘴,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诸位休得惊疑,没有你们的事,我们找的是飞天夜叉萧三娘。知趣的,快去把萧三娘找回来见我们,否则,我们要不客气了!”一片娇音,出于年纪稍长的那个女郎之口。

两位镖师和趟子手们一听口气,简直摸不清怎么一回事。仅只两个单身女郎,而且从后路追上来的,绝不像拦道劫镖的举动,口口声声找的是镖头萧三娘,好像是萧三娘的仇人到了,但是从没听见过这条道上有她的仇人,这两个女郎究竟是什么路道呢?

两位镖师发了一阵楞,宋金刚心里还惦着林内发弹丸警告的人,究竟是敌是友,这种恍惚迷离的怪事,威远镖局从来没有碰上过,偏偏萧三娘本人远赴宝鸡。

宋金刚向田二楞悄悄的说了句:“你当心这面林内,我去摸摸她们的根再说。”说罢,把自己一匹马,交与身旁一个趟子手看着,倒提着手上轧把翘尖刀,大踏步走了过去,距离两个女郎四五步远近,便站住了,双手虚拱了一下,高声说道,“两位大约也从长安道上下来的,我们在扶风这段路上,似乎咱们见过一面,两位究竟是哪一条线上的朋友,要见我们当家有什么事,说明了,我们才能派人去找她。”

刚才说话的女郎说道:“我先问你,我们在长安左近,知道这趟镖驮是由萧三娘自己押镖的,怎的一路没见她影子?她到底上哪儿去了?”

宋金刚不住地打量两个女郎的体态举动,随口答道:“我们当家和我们镖趟子到了长安,她便离开镖驮,先单身赶赴宝鸡去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宝鸡料理什么事?她走时说过,在宝鸡城外相会,两位要找她,我们当家有头有脸的人物,绝不会藏头露脸,躲着两位,两位何妨径到宝鸡去会她,倘若两位意在镖趟子身上,当家虽然不在这儿,我们也能代替她会会好朋友。现在我姓宋的斗胆,请教两位的高见,找我们当家,究竟为什么事,大家讲明了,免得我们得罪道上朋友。”

宋金刚说得不亢不卑,话里有骨,倒有分量。那两个女子并没理他,大的一个向小的一个说了声:“萧三娘果然上宝鸡去了,走了已有好几天,我们得赶一程,上宝鸡找她去。”说罢,就翻身上驴,满没把两位镖师看在眼里。

宋金刚还忍耐得住,心想只要镖趟子没有风险,让这两个古怪女子一走就算。不料田二楞却发了傻劲,大约为了自己白欢喜一场,竟被两个女子作弄,又恨又气,一半也看轻了两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没有多大能耐,赶过来大声嚷道:“喂!两位且慢走,昨夜你们在镇北二友店内,不是对伙计说过,希望我们挈带挈带,路上补报我们一番美意么,怎的今天变了腔呢?你们究竟什么路道?我田二爷走南闯北,可不吃这一套。”一面嚷,一面横着锯齿刀砍了上去。

宋金刚嘴上还喊着:“田老二!好男不和女斗,让他们走罢!”

驴上两个女子,一声娇叱,指着田二楞喝道:“唔!原来昨夜派人叫我们去的就是你,你把我们当作什么了!”娇音未绝,两个女子已从驴背上,飘身下地。

年纪大的一个,双足微点,身法特快,已经逼到面前,更不答话,剑诀一领,叱剑如虹,便向田二楞肩头刺到。

田二楞手上锯齿砍山刀,刀身加厚加长,分量不轻,平时讲究一力降十会,欺侮女子臂力有限,不封不闪,右臂一抬,一个蹦刀式,猛力往上一撩,一下子想把女子长剑蹦出手去。哪知道女子的剑法,得过高明传授,头一抬,原是虚式,并没用实。田二楞竟撩了个空,使空了劲,反而把自己身子带得往前一冲。

那女子手上剑光,电闪似刷刷两下,一个拦格不及,田二楞大腿上已中了一剑,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创口的血,已渗了一大片。

宋金刚喊声:“不好!”轧把翘尖刀一展,窜到那女子身后,斜肩便砍。

他是个急劲儿,意思是想救一下田二楞,但是已经不及,而且他这一招也没有用上,那女子早已留神,身法一变,一个“反臂刺扎”,剑锋已到宋金刚的右腕上。

宋金刚的功夫不弱,一拧身,横刀一封,顺势一个“进步推刀”。那女子一坐腰,宋金刚腕底一翻,倏变为猿猴献果,点喉挂胁,招疾如风。那女子一个滑步,退出几步去。她身后正立着大腿受伤的田二楞,他两眼通红,忍着痛,一声怪吼,举起锯齿大砍刀,便向女子后背砍去。

刀未近身,那女子一旋身,人似陀螺一般,已到了田二楞身左,一腿飞出,田二楞吭的一声,往斜剌里跌了出去,一个倒仰,像倒了一堵壁似的,躺在地上了。

这时一班趟子手们一看情形不对,手上明白一点,能三招两式的,纷纷拔出趁手刀枪,齐声大喊:“围住这两个女强盗!揍她!”呼啦的往上一围,竟想依仗人多势众,混战胜敌。

不料趟子手们刚一发动,林内树梢上有人大喝道:“不准动!退回去!”接着林上叭!叭!……一阵乱响,从林口树巅上撒出一阵急弹来,弹丸如雨,并不专打一处,而且又准又急,凡是出头上前的趟子手们,不是脸上,便是手臂上,都吃着林内的飞弹,虽然不致动筋动骨,却也够受的,只要一中弹便青肿一大块。

被这阵飞弹一镇,大家便没法上前,趟子手们脚下一停,林内弹弓也停了。

却听得林内有人发话道:“威远镖局听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找的是你们当家萧三娘,没有你们的事,你们谁也不准动,我们要先走一步了!”

林内一停声,两个女子翩若惊鸿地翻身跃上驴背,倏又扭腰,面向深林,娇喊道:“师哥!我们先走一步,前途见!”

林内应了一声:“好!我监视着他们。”

两个女子玉腿一夹,两匹黑驴立时展蹄飞跑,掠着长长的镖趟子飞跑而去。两女手上依然横着长剑,预防镖行的人们阻挡她们。可是镖师和趟子手们眼睁睁看着两女掠队而过,直到瞧不见两女身影,才梦一般醒过来。只苦了色中饿鬼的田二楞,中了一剑,挨了一脚,替他包伤扎腿,兀自气得蛤蟆一般。宋金刚还盯着林内埋伏发弹的人,却始终没有露面,大约也悄悄地走了。

宋金刚和趟子手们一计议,竟猜度不出两个女子是何路道,口口声声要找萧三娘,也不知为了何事。最奇的两次警告,究竟是敌是友,林内发弹,始终没露面的又是谁?捡起地上弹丸,和第二次字条包着弹丸警告,是一模一样的弹丸,发弹都在林内,可见是一人所为。忽友忽敌,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样恍惚迷离之局,在威远镖局一般人们,骤然碰着这样没头没尾的事,当然猜度不出所以然来的。其实林内发弹的,便是镖师们以为落后迷道的,那个挈带同行的文弱书生。这位文弱书生不是别人,便是老铁的师侄——钟秋涛,故意改扮成书生模样,暗探镖行动静、萧三娘下落的。那两个卖唱女郎,也就是许俪云、许俪雪两姊妹乔装的。

钟秋涛和许氏姊妹怕飞天夜叉萧三娘趁火打劫,赶到宝鸡城内暗下毒手,谋害老铁,破坏了他们劫囚救人的计划,才留南宫弢一人,在宝鸡监视官府动静。他们三人,兼程并进,在长安下来这条路上,先想法阻碍萧三娘镖趟子行程,免得从中扰乱。不料萧三娘已知宝鸡出事,老铁投案的风声,先已离开镖趟子赶往宝鸡。

三人一急,临时又生计,故意警告镖局的人们,前途有人劫镖,速去通知萧三娘回来护镖,希望以此牵掣萧三娘,一时难下毒手。不意两位镖师将信将疑,依仗平时威远镖局的声威,依然起镖前进。于是二次又半途发弹警告,两姊妹现身威喝,假作和萧三娘有过梁子,狭路寻仇的模样,这才从两镖师口内,得知萧三娘已到宝鸡,事实上镖局人们也无法探寻她寄身之所,诱她返回来的主意,等于白费心思,而且这样一耽误,萧三娘到宝鸡已有好几天。

可怕的宝鸡方面,南宫弢一人挡不住萧三娘。老铁束手投案,定已脚镣手铐的关入监牢,如果被萧三娘寻着监禁处所,暗下毒手,性命难保。钟秋涛从林内悄悄出身,慌不及撇下镖趟子,赶上许氏姊妹,急急向宝鸡路上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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